沈瑤走遠了之後，你去往學生髮展指導中心。
周小禾正站在辦公室裡，面前是她母親王秀蘭。
王秀蘭穿著灰色套裝，戴金絲眼鏡，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攤開的資料夾，封面印著“幸福家園職業培訓專案·合作學校推送名單”。
旁邊摞著一疊空白表格，最上面一張被撕掉了右上角。
她從資料夾裡又抽出一張表格放在桌上，動作極其冷靜，每次放新表格時都放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周小禾拿起新表格又撕了。王秀蘭又放了一張。周小禾又撕了。桌上堆著五六張被撕碎的表格殘片，母女兩人的動作都極其剋制。
周小禾撕表格時手指沒有抖，每一次撕的方向都是從右上角斜向左下角，撕口筆首；王秀蘭每次放新表格時的動作都一模一樣。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堆滿碎紙的鐵桌，誰也沒有提高音量，誰也不肯退讓。
“推演結束”。
“呃.”。
沈川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指尖冰涼。他想起教室裡佈告欄上那張名單上她的備註——“家長主動申請，學校稽核中”。
那份申請是她母親籤的。王秀蘭每天下班後坐在辦公室裡，把一張又一張表格推到女兒面前，等著她籤。
周小禾每撕一張，她就補一張。這不是對抗，是消耗——
一個成年人對一個未成年人的消耗戰。
賣紅薯的老頭用火鉗夾出一個烤得焦黑的紅薯放進塑膠袋裡掛在爐子扶手上。
沈川準備離開時，餘光掃到二樓窗戶——學生髮展指導中心隔壁那間，窗簾拉了一半，燈沒開，但窗玻璃上有一小塊反光，像是有人站在裡面往外看。
那人影在他抬頭之前閃了一下，退回了窗簾後面。不是王秀蘭——王秀蘭身形更瘦小，頭髮更長。
這個站在黑暗視窗的人影，肩膀更寬，站姿更首，像是經常穿制服的人。
沈川沒有朝那扇窗戶張望。他低下頭，推著腳踏車慢慢穿過巷子，拐上主街。
那個人影讓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校門口看到的一幕。
黑色賓士的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彈掉菸灰時，袖口露出來的白色襯衫和袖釦的反光。
那隻手保養得太好了，不像王建民本人的手——他從電視上見過王建民的雙手，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跑船時留下的永遠洗不掉的油漬。
今天早上車裡坐著的不是王建民。是王建民的某個代理人，或者某個和王建民一樣在這套規則中扮演關鍵角色的人。
正坐在賓士車裡，隔著深色車窗，看著學生排著隊從校門口經過。
沈川回到家推門進屋時，聞到排骨湯的香氣。
沈建軍繫著劉紅的碎花圍裙站在灶前，手裡拿著湯勺。圍裙太小了，繫帶勒在他寬厚的背上顯得有幾分笨拙，但他站在灶前的身姿是專注的。
撇浮沫，加鹽，轉小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倉庫裡給每箱貨物貼標籤、碼托盤時那樣一板一眼。
他這輩子在廚房裡待的時間加起來也不多，這道排骨湯是唯一會做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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