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半，港口物流公司的倉庫裡，沈建軍站在考勤機前，把工牌摘下來交給老陳，讓他代打卡。
老陳接過工牌壓低聲音：
“建軍，你今天走這麼早，組長問起來我怎麼交代？這個月遲到三次就要降檔了。”
沈建軍把工裝外套從櫃子裡拿出來，手臂套進袖子裡時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你就說我胃疼。”
他走出倉庫大門時，港口的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扶著腳踏車在門外站了片刻，從褲兜裡掏出一樣東西低頭看了很久。
一根褪色的紅頭繩。紅頭繩在港口的風裡輕輕抖動，他用手掌把它攏住，拇指在上面來回搓了好幾下，首到它不再被風吹動。
然後他跨上車，朝菜市場方向騎去。一路上他沒有回頭。
“回溯推演結束”。
沈川一臉問號，難道，父親也是好人？
沈川從廚房門口退出來。他想起今天早飯時沈瑤辮梢上那根紅頭繩的顏色——和沈建軍褲兜裡那根一樣，都是褪了色的紅。
這根頭繩是六年前在省城動物園熊貓館門口掉的——靈視推演己經讓他看到了那個畫面。
沈建軍撿起來之後沒有還給沈瑤，他把紅頭繩放在褲兜裡，一放就是六年。
晚飯桌上，沈建軍把那鍋排骨湯端上桌。湯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排骨燉得軟爛，山藥被燉得幾乎化在湯裡，筷子一夾就碎了。
他先給沈川盛了一碗，又給劉紅盛了一碗，又給劉春梅盛了一碗。最後一碗放在桌子中間，誰也沒夾。
沈瑤低著頭喝粥。她的位置在靠牆最角落，排骨湯的碗離她有些遠，她夠不著，也沒有伸手去夠。
“瑤瑤。”
沈建軍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粗，像是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
“吃肉。”
沈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父女倆的目光在排骨湯的熱氣裡碰了一瞬。
然後沈瑤站起來，拿起湯勺，先給劉春梅碗裡添了勺排骨，又給劉紅添了勺，又給沈川添了勺。
最後她給自己碗裡舀了一勺湯——只有湯，沒有肉。她把那勺湯泡了飯，夾了點鹹菜，一口一口地吃。
劉紅放下筷子，起身走進廚房。她在廚房裡站了片刻，開啟水龍頭洗了把臉，水流聲嘩嘩地蓋住了其他聲音。
等她再走出來時，眼眶有一圈不明顯的紅，但聲音是平穩的：
“排骨還剩半鍋，明天早上下麵條吃。”
她沒有看沈瑤，也沒有看沈建軍，只是拿起桌上的空碗進了廚房。
沈川把碗裡的排骨夾了一半放到沈瑤碗裡。她沒有推辭，也沒有說謝謝，只是用筷子輕輕碰了碰那塊排骨的邊緣，然後夾起來吃了。
吃的時候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像是在專心致志地品嚐一塊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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