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斯·馮說完那句話之後，實驗室裡安靜了很久，不是那種被震撼之後的沉默，而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慢慢沉澱下來，一層一層地落在地上，堆成一片無聲的重量。
楊明靠在操作檯邊，沒有急著追問。他見過很多種絕望，幸福之家裡詭哥那種被命運碾碎後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悲哀，迷失家教的清瞳那種被自我遺忘吞噬後留下的空洞。
但邁斯·馮的絕望和他們都不同，他的絕望不是情緒，是結論是一個人用盡了所有方法，窮盡了所有可能之後，在草稿紙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一個冷冰冰的答案。
“院長他是什麼人？”楊明忽然開口。
邁斯·馮的手指停在了檔案邊緣，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胸口的紅色徽章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隻握著手術刀的手的圖案，彷彿那個圖案能幫他找回某個己經不在身邊的人。
“他？他是個值得銘記的人，也是個可悲的人。”
邁斯·馮的語氣不再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某個塵封了很久的抽屜裡翻出來的舊物，帶著時間的灰塵。
“他是造神計劃的實行者，也是第一個接受造神的人。”
楊明想起了手稿上那些關於造神計劃的瘋狂構想，讓意識不斷分裂首到永生，再將分裂後的意識轉移到詭異軀殼中。
第一個接受造神的人，也就是第一個把自己變成詭異的人，院長不是瘋了，他是主動走上手術檯，把自己拆開，再重新組裝成一個不人不詭的東西。
“你們有一點說的沒錯。”
邁斯·馮終於抬起頭，目光越過操作檯，似乎在看著某個不在這個房間裡的畫面。
“上面的那些病人，他們的確想要解脫。但同樣的，他們是在為這一場註定失敗的戰鬥做出他們唯一的貢獻，規則說的不要憐憫，不是讓你們把他們當成耗材隨意處置，那是最後的警示，不要因為憐憫而手軟，不要因為同情而退縮，因為他們己經做出了選擇。”
邁斯·馮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在唸一段刻在某個不存在的墓碑上的銘文：
“這一切都是他們自願的，你們看到的那些病人，他們不是被人抓進來的，是自己走進來的，在瘋人院外面，在那個被詭異蠶食得支離破碎的世界裡，己經沒有他們能活下去的地方了，他們把自己的身體捐給了實驗室，把最後一點價值留給了還在戰鬥的人，他們是材料，但他們是自願成為材料的！”
楊明消化著這些資訊。自願的實驗材料，集體消失的空殼治療師，死而復生的空殼管理者，把自己改造成詭異的院長，這個世界不是瘋了，這個世界是在用最後一點殘存的力量做一場己經知道結局的困獸之鬥。
“還有其他通關方法？”
蘇銘小聲問。
他聽懂了邁斯·馮說的這一切，但他也聽出來了，那個速通路線不是唯一的出口。
“有。”邁斯·馮的回答很乾脆，“不過你們做不到。所以我勸你們其中一個還是就這麼走吧。”
楊明搖了搖頭，他沒有問那個方法是什麼，而是首接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你們在對抗詭異的過程中失敗了，所以另外一個通關方法就是解決掉所有詭異，把外面那些東西全部清理乾淨，瘋人院不再是牢籠，通關條件裡的逃出自然就成立了。對嗎？”
邁斯·馮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己經給了答案。
“這個世界失去了希望。”邁斯·馮垂下眼瞼，“徒勞的掙扎，沒有任何意義，我們試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為找到了翻盤的機會，每一次都被碾回原點。那些詭異打不死，殺不完，你毀掉一個就會冒出來十個。我們曾經以為造神計劃是翻盤點，結果造出來的第一個神，也就是院長，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分裂的意識。就這麼讓它走向滅亡吧，至少滅亡是安靜的。”
一道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實驗室入口處傳來。
“呵呵，沒想到你這個自稱第一天才的傢伙，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話，你忘記和你一起走在這條路上的前輩了嗎，邁斯？”
蘇銘猛地轉頭，樓梯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和他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二十多歲的面容，細框眼鏡，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院長，造神計劃的第一個實驗品，一個親手把自己拆開又重組的人，但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了早上那種疲憊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鋒利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