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達哥爾……”邁斯·馮看著站在樓梯口的那個男人，嘴唇微微翕動。
“可是這樣真的有意義嗎？”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正在從裂縫裡往外滲。
“你比誰都清楚，我們做的每一個實驗都在把人往火坑裡推。活體移植，死侍傀儡，造神——哪一個不是把人變成怪物？我們把病人送上手術檯，把同事裝進空殼，把自己改造成不人不詭的東西，然後告訴所有人這是希望。可這真的是希望嗎？還是我們只是不想承認我們己經輸了？”
“所以你這是放棄了？”贊達哥爾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穩的敲擊聲，和早上蘇銘聽到的敲門聲是同一個節奏。不急不緩，不卑不亢。
楊明與蘇銘此刻就像兩個局外人，一左一右看著這兩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友在實驗室慘白的日光燈下互相質問。
楊明注意到贊達哥爾的出現並沒有讓邁斯·馮恢復那種從容的微笑，相反，邁斯·馮的表情變得更痛苦了，在面對楊明和蘇銘這兩個外人的時候，他可以戴上面具扮演一個從容的資深研究員，但在贊達哥爾面前，面具戴不住了。
“我們是人類最後的希望，邁斯，你就這麼認命了嗎？”贊達哥爾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實驗室的牆壁上來回反彈了好幾次才落進耳朵裡。
“呵呵，我們還能被稱之為人嗎？”邁斯·馮忽然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關節發白，“為了對抗那些傢伙，我們主動去研究詭異，去模仿它們，去變成它們，結果呢？我連身體都沒有了，贊達哥爾，我他媽連一顆跳動的心臟都沒有！你站在我面前說希望，你告訴我，一個連血肉都沒有的東西，有什麼資格談希望？”
“停停停，別吵架好不好？好好說話不要一上來就吵架。”
楊明的聲音從操作檯旁邊傳過來，語氣輕快得像是兩個室友在爭論誰洗碗的時候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勸架。
他走到贊達哥爾和邁斯·馮中間，抬起手做了個往下壓的手勢，“要吵可以，先把資訊說完。你們老友敘舊有的是時間，我們還沒通關呢。”
實驗室裡的氣氛被他這一句話硬生生從絕望的深淵裡拽出來，懸在了半空中。
贊達哥爾看著楊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肩膀微微下沉，邁斯·馮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臉埋進雙手裡，不再說話。
楊明看向院長，開門見山：“紙條上面的自由一日到底是什麼意思？”
贊達哥爾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邁斯·馮，又看了看窗外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操作檯上那具被拆成白骨的空殼上。
“一個與死亡共舞的計劃。”
“所以那些消失的治療師……”蘇銘想起了白天在走廊裡看到的一間間空辦公室，吃了一半的壓縮餅乾，冒著餘溫的茶杯，所有治療師在同一時間被同一隻手從瘋人院裡抹掉。
“嗯……他們己經……不，準確來說，他們早就死了，你見到的只不過是一具空殼而己。”贊達哥爾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多年前就己經塵埃落定的往事。
“和邁斯一樣，他們也是空殼。整個瘋人院裡所有的治療師，除了你們以外，全部都是空殼。邁斯能死而復生，是因為他的身體可以重組，那些治療師不會，他們的空殼裡沒有自我意識，只是按照程式在運作。程式停了，他們就消失了。”
楊明沉默了。這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為什麼那些治療師面無表情，動作整齊，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流，為什麼他們會在同一時間集體消失。
“所以你這個計劃到底是什麼意思？”楊明追問。
贊達哥爾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沒有瘋狂，沒有偏執，只有一種很難描述的平靜，像是一個己經把所有選項都算過一遍的人，最終選擇了最不應該選的那個選項。
“我知道這座城市裡有一個核彈儲藏室，要操作的話，需要安排人去吸引那些東西，自由一日，就是把外面的詭異全部引到一個固定的區域，然後啟動核彈，那些病人會在明天被放出去，他們會主動走向外城的詭異聚集區，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誘餌，治療師空殼負責在外圍引導詭異的移動方向，確保它們全部進入核彈的殺傷範圍，這就是自由一日的全部內容，放風不是福利，是赴死！自由不是逃出瘋人院，是把死亡當成最後的自由！”
楊明沉默了好幾秒他想到了很多種可能，圍獵或者實驗的下一階段，但他確實沒想到答案會是一枚核彈。
這是一群己經把自己獻祭給實驗室的人，去用生命換一場從開頭就註定沒有生還者的戰役。
“……那的確是挺自由的……”
楊明輕輕吸了一口氣，腦子裡浮現出白天在圍牆上看到的那隻被電焦的鳥屍，在鐵絲網上掛成一片炭化的羽毛。
自由，這個瘋人院裡最奢侈的東西，原來長這個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