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門訓導堂在青陽宗東側的山腰上，與外門的筒子樓完全是兩個世界。紅漆大門三丈高，門檻用的是百年的黑檀木，門前的石階每一級都刻著闢塵陣的紋路——真正的內門弟子，從來不會讓自己的鞋底沾上一粒灰塵。
陸川站在臺階下面，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塵土和血漬的布袍，然後抬腳跨過了門檻。
這是一間寬敞到讓人不安的屋子。正廳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書案，書案後面坐著陳青鋒。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內門常服，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劍譜，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等一個外門弟子。
“坐。”陳青鋒頭也不抬。
陸川在書案對面的木椅上坐了下來。椅子很硬，但比外門居所的石床要舒服得多。
陳青鋒翻了兩頁劍譜，然後合上，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陸川身上。那目光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只有一種陸川很熟悉的東西——審視。就像他前世在實驗室裡用顯微鏡看細菌的眼神。
“從淘汰賽打到現在，你一共擊敗了西個對手。劉烈，練氣二層。張元慶，練氣三層。周文斌，練氣西層。楚恆，練氣五層。”陳青鋒頓了一下，“每一次，你的對手都比你強。每一次，你都贏了。”
他站起來，從書案後面繞到陸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覺得這是運氣嗎？”
陸川抬起頭，語氣平淡：“弟子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走運走得比較多。”
“走運走得比較多。”陳青鋒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彎起，“你知道嗎，在修仙界，只有兩種人能把走運當成一種穩定的能力——一種是氣運之子，被天道眷顧的那種。另一種——是背後有人在推。”
他俯下身，聲音幾乎貼著陸川的耳朵。陸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陳青鋒捕捉到了這個變化，首起身，緩步走到廳側的一個兵器架前。架上整齊地排列著七八柄靈劍，每一柄都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既然你說你是靠運氣，”他從架上取下一柄劍身最窄、靈光最淡的劍，“那我們做個實驗。你拿著這柄劍，對我出一劍。隨便用什麼劍法，基礎劍法也可以。我只防守不進攻，看看你的運氣，能不能讓你碰到我哪怕一下。”
這是一個陷阱。陸川知道，這絕對是一個陷阱。陳青鋒練氣六層，而且是內門劍修。他的劍道感知力遠超周文斌的水系感知、楚恆的陣法感知。陸川只要出劍，春風劍意的氣息——哪怕只有一絲——就會在出劍的那個瞬間，被陳青鋒捕捉到。但如果拒絕，就等於承認自己有東西要隱藏。
“弟子不敢對師叔出劍。”陸川低著頭說。
“有什麼不敢的？我說了，我只防守，不進攻。”陳青鋒的語氣變得溫和了，但那種溫和讓陸川的後脊更加發涼，“除非——你怕的不是傷到我，而是被我看到什麼東西。”
話音落下，房間裡的氣氛驟然凝固。陸川感覺到一隻無形的手正在他的丹田周圍遊走——陳青鋒沒有動手，但他釋放了一道微弱的靈識，正在掃陸川的修為和經脈狀態。這道靈識比剛才在擂臺上的探查更加細緻，它不是在查修為了，而是在找劍意。
然後，陸川感覺到了另一件事。他的丹田深處，碧靈護心丹的藥力最後一次爆發了。
墨老的聲音忽然在他腦海中響起——不是真正的聲音，而是某種被提前注入丹藥中的意識印記：“小娃娃，等你讀到這條資訊的時候，你應該正在面對陳青鋒那個小崽子的探查術。碧靈護心丹的藥力會在這次探查中徹底燃燒乾淨，代價是——你的丹田會被一層極其微弱的幽冥之氣包裹，持續大約半柱香的時間。在這半柱香內，韓千絕本人來了也感應不到你的劍意。但你要記住——丹藥燒完之後，你就沒有任何遮掩了。儘快離開他身邊。”
陸川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了劍。
然後他出劍了。一劍。只是最基礎的基礎劍法第一式——“起手式”。劍尖以一個所有外門弟子都會的角度前刺，速度不快，力道不重，但穩。
陳青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靈識擴大了搜尋範圍，覆蓋了陸川全身上下每一個靈氣流轉的節點。春風劍意如果有任何洩露，哪怕只有一粒塵埃那麼微弱，都逃不過他的探查。但什麼都沒有。
陸川的劍尖停在陳青鋒胸前一寸的位置，紋絲不動。
房間裡安靜了三息。然後陳青鋒忽然笑了。那是一種陸川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笑容，不是傲慢，不是諷刺，更像是——困惑。
“有意思，”他低聲說，“真有意思。”
他揮了揮手：“你走吧。”
陸川放下劍，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外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但他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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