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相煎、四海雲霞
面對負屓好奇問詢,贔屓亦然推脫於“歷六界時,於市井傳聞、散佚古籍中零星所得”。
四人敘及途中際遇,贔屓言未曾踏足“墟界”,狴犴則道從未遇甚耆老。其所遇奇人,音容行止,迥然相異。
他們探查良久,方判此島實為荒蕪,且土層淺薄。掘地三尺,直至觸及岩層。蒲牢揮鎬猛擊,金石相撞,火星四濺,岩石卻紋絲未動。
他悻然棄鎬,自嘲道:“愚夫之法,妄圖掘地三尺而有所得,豈非刻舟求劍?”
狴犴、贔屓莞爾不語,負屓卻嗆聲挪愉道:“此法不是出自四哥高見嗎?”
蒲牢皺眉道:“我何曾說過?”
負屓頓悟,訥然噤聲。蒲牢確曾言:“滄海桑田,蓬萊或為風濤蝕盡,湮於塵土。每逢蘊有沛然靈氣的荒島,可嘗試排查之法,深掘土層數尺,或可得殘瓦碎器,窺此島昔日舊痕。”然而,觀四哥神色,道此語者,恐非彼時之“他”了。
自此刻起,負屓心頭再度掠過二哥睚眥對諸兄弟所行之事……
在睚眥眼中,贔屓、負屓心性淡泊,超然物外,在權柄之爭中,向來秉承中立,絕非覬覦龍庭之輩。餘者,囚牛、嘲風、蒲牢、狻猊、狴犴、鴟吻。
囚牛乃神龍真身,居長,然篤信無為,厭棄紛爭,常寄情絲竹以避俗務,龍君龍後屢勸未果。
狻猊更不待言,睚眥視若陸生雜種。其性喜幽居,調香作畫,不問窗外風雨。
至若鴟吻,龍宮孽幼,素無主見,易為風動。恃龍君溺愛呼風喚雨,肆意妄為;渾不知天高地厚,縱爪掀四海驚雷,猶作稚子追風。
唯嘲風、蒲牢結盟,心機謀略與睚眥幾番角力,素來最是不服。
嘲風、蒲牢欲聯合鴟吻、狻猊,共舉囚牛上位。欲得臂助,自當投其所嗜。然調香作畫,狻猊若稱四海第二,無人敢居其首。睚眥先手設局,一日誆騙狻猊道:“大荒以西,有寒荒之國。其地三千琉璃界中,供有萬盞青蓮寶燈。每盞寶燈燃起,皆散異香,其味清幽。燃序不同,合香亦異;立處有別,嗅之亦殊。”
狻猊奇道:“世間氣味萬千,我雖涉獵不多,但也知道,並不是什麼味道混合於一處,都能稱之為‘香’的。二哥說的,可是奇了。”
“初時我道那人妄言。後來那人懇切說道,原因在於,那琉璃界候有十二名女子,十一名男子,皆喜著青衣,因貌醜而以紗蔽面。雖其貌不揚,但人人懷有一手調香絕技。卻不知何故,齊聚於此,只為點燃那萬盞佛陀寶燈。”
“十二名女子,十一名男子,尚缺一名男子,便可湊成雙數了……”狻猊聞此一言,登時怔了,手撫覆面黑紗——紗下腐骨劇痛。他慣將四海奇香煉作鎧甲,只為遮擋猶似滲入骨縫的腐氣。他喃喃自語道:“母親曾言,我生於極西之地。這身調香骨,這等修羅面,豈非與彼等同源?”
迷怔間袖中奇香跌落。俯身欲拾時,忽見地磚映出圍觀水族交頭議論的剪影,正是:語浪焚天終不盡,眸光傳劫始無窮。灼痂永烙九獄紅!……奇香已墜成兩截,那是幼時與贔屓共制而成——香斷處,齒痕猶新。
狻猊指尖顫抖,拾起斷香放在掌心,含淚看了又看,最後手掌裡握,碾作齏粉!指節用力到發白,香灰簌簌落下——一如此間塵緣散了個乾淨!狻猊悽然笑道:“二哥深意,狻猊已悟。若世上真有一處淨土可供狻猊棲心,當如琉璃界一般。”言罷,拱手長揖,決然而去,玄衣捲起漫天香灰,覆盡來時路。後傳,狻猊皈依文殊師利菩薩座下,為其坐騎;亦有言,文殊師利即狻猊脫胎換骨所化。文殊右手持慧劍,劍可斷眾生煩惱,左手託青蓮,蓮上奉般若經卷若干。
狻猊既去,餘者僅嘲風、鴟吻、蒲牢。三人因狻猊之失,對睚眥夙夜警醒。
再憶其後,便是血雨腥風。龍君敖璋不理東海俗務,暫授睚眥權柄。或許,他心中所念,正是冷眼旁觀九子相爭,擇其優勝。弱肉強食,適者長存,乃龍君恪守之古則。負屓亦難斷言,此律於日漸雕零之龍族血脈,是幸耶?劫耶?
終局,三哥嘲風隕於半神羿之手,鴟吻因忤逆天威,被鎮於幻海寒獄八千里深處。而蒲牢,竟不知何故與睚眥同飲了一壺易靈酒?其間關竅,負屓亦不甚了了。
思及此處,負屓心頭沈痛,闔目長嘆。便在此時,大地陡然劇震,將其思緒猛然扯回!
地脈翻湧,土石崩裂! 四人急忙縱身騰空。只見那小小荒島發出悶雷般的轟鳴,脊背緩緩拱起。約一炷香光景,震動方歇。定睛觀之,哪是島嶼?分明是一隻不知沈睡多少歲月的巨鰲!其甲殼積土成壤,草木瘋長,竟化作了島嶼模樣!
巨鰲仰首,打了個響亮的哈欠,雷霆般的嗓音嗡嗡作響:“是何方小輩,擾我清夢,撓得老夫脊背奇癢難耐啊……”
……
“蓬萊?”巨鰲聽到贔屓問話,沉默良久,“蓬萊島沈,已過去百來年了吧。還是幾十年……唔。反正,早就沈了。島上人和物,都找不著了。你們別費心了,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那裡沒有你們要的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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