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道蓬萊月下逢1:千岩月落》蓬萊神葯、達生真人(2)

作者:野草與石頭·15天前

負屓隨之作揖:“晚輩負屓,狴犴乃家兄。”

“原是東海龍裔駕臨。幸會。二位,請——”

三人步入那虛空之境。幽藍光點如水中星子,冉冉升騰。人魚甩動銀尾,奮力向水光之上游弋,攪動流光迴旋起落。狴犴凝神望向他們來路,深邃的海底,一尾尾人魚的身影緩緩浮現。無垠的黑暗,吞噬了所有探詢的目光。

狴犴目光沈凝,掠過那些在幽暗中曳尾的銀影,轉向達生真人,聲音帶著探究:“這些海中靈物,便是方才畫中村民?”

“是啊,他們生前來自塵世各處,多是壽數未永的凡人。”達生真人聲音飄渺,似從遠古傳來。

“他們的歌聲,空靈縹緲,煞是動聽。”

達生笑了笑,“因她們在畫中活得安然。這般‘安然’的寂滅,足以引誘無數迷途之人。”

達生默然站立,目光掠過那些游弋的銀影,“這些人,無一例外,為求蓬萊仙島那一碗長生藥,遠渡重洋,苦苦尋覓。生前碌碌,終無所獲,直至沈淪此墟境……死地,反倒予了他們長生。” 他語聲微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彷彿透過銀魚看到了某個遙遠而錐心的影子,“他們自以為得了長生,甘願永錮於一方畫境,不捨那一碗虛妄之藥。然夜深人靜,萬念浮動,思及生死、過往、將來……其‘神’便渴求解脫。海中那點點銀鱗細魚,是他們慣見慣食之物,於是便將這‘神思’寄託其上,遊向海岸。一旦離水,不消多時,便是真正的形神俱滅……”

狴犴心中起了微瀾,他察言觀色,敏銳地捕捉到老者語氣中那絲不同尋常的沈鬱。

“前輩,晚輩愈發糊塗了,”負屓搖頭,問道:“這‘長生’幻夢,何以擁有如此魔力?”

“龍子壽元綿長,自然難以體會。糊塗好啊……”達生真人又笑,眼底更深處卻是一片荒蕪,“活得長久,所見愈多,不明之事亦愈多。世間諸事,本就未必件件都要明白的。譬如……何為長生?”

他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彷彿穿透了墟界的壁壘,看到了百年前金陵方家那扇剝落了朱漆的大門,看到了昌江端午灼人的陽光和墜落的兒子,看到了景德沖天烈焰中化為灰燼的畢生心血,也看到了那道最終決絕投入水中的白色身影——他一生功業與罪孽的結晶。“……何為真正的長生?光耀門楣,傳承不滅?抑或……僅僅只是這具皮囊的不朽?”他喃喃自問,卻無答案。

老者自稱伏羲弟子,但觀其言語,時癲時清,情緒激盪難平。

二人並無多少耐心。負屓望向狴犴,狴犴會意,接道:“那,他們既已身殞,為何不歸輪迴,反滯留此間?”

“他們為尋蓬萊、覓長生而歿。”達生真人話語中透著深深的倦怠,“老朽……亦是因這‘長生’之執念,困於此間。”

二人聽得一驚,狴犴追問道:“前輩此言何解?您乃伏羲帝座下高徒,道法通玄,怎會……”

達生真人微微抬手,似要拂去眼前無形的塵埃,也止住了狴犴的話頭。他唇角牽起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伏羲弟子……虛名罷了。” 他苦笑,低沈的嗓音娓娓道來,彷彿吐露的每一個字都是從歲月塵灰中艱難掘出,“昔年痴妄,欲以器物光大方家,鑄千秋基業,以為此即‘長生’。孰料……因果糾纏,業火焚身。子亡女喪,家業成灰,所求皆成鏡花水月。”

“方家?”狴犴喃喃。

“是啊,方家……”達生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彷彿帶著陳年的血腥與焦糊味,目光投向那片懸浮空中的虛假田園,顯得空洞而迷茫:“老朽未能勘破,險些入了魔障。幸蒙長善師兄點化,隨侍羲皇座下,滌盪塵心,體悟天道。然……” 他緩緩搖頭,目光落在自己枯槁的手掌上,彷彿還能看到當年撫摸鑄爐、翻檢圖紙的痕跡,“心結始終難解,道障日益深重。那些塵夢日日跌宕而來……濟度眾生,需先自度。老朽……未能自渡。”他的視線掃過那些在幻夢中沈溺的“村民”,眼神覆雜難辨,既有悲憫,亦有同病相憐的苦澀,“此境生靈,其執念與老朽昔日……何其相似?引渡彼輩,滌淨其妄念……或許亦是老朽……度己之唯一殘路。”

語至最後,聲音低微幾不可聞,唯餘無盡的疲憊,“到此境空空如也,老朽或許……方有解脫之期。”

老者這番肺腑之言,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字字句句沈若山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那“伏羲弟子”的光環之下,分明是一個被家族興衰、骨肉離散、長生虛妄折磨了百年的孤魂野鬼。

……金陵鑄器世家——方家?狴犴暗自記下。他抬眸凝思:“聽其言語,似是凡人得道,聽命看守墟界。待出得此境,定要問問贔屓,他早年遊歷六界,或曾聽聞些許舊事。”狴犴強壓下心中翻湧的疑雲與對方家舊事的探究,提醒自己:此行要務乃是蓬萊。他凝目直視達生,目光如電,沈聲問道:“前輩之意,此處並非蓬萊仙島?那真正的蓬萊,究竟何在?”

“蓬萊何在?”達生真人神情恍惚了一瞬,嘴唇翕動:“蓬萊……”

耳畔轟鳴,老者張口說了什麼,其後言語,負屓和狴犴聽不清楚。周遭虛空轟鳴震盪,暗流洶湧。二人只覺身體驟然失重,彷彿沈入幽深海淵,又似被拋向無垠虛空。他們被一股沛然之力裹挾著,不由自主地飄離此境,越去越遠。暗黑海水中,老者煢煢孑立的側影,在彌散的光影漩渦邊緣,愈加模糊,濃稠如墨汁的黑浪翻湧打來,驟然吞噬了最後的殘影。二人緊闔雙目,強忍著神魂顛倒的暈眩與剝離感,任由那失重與迷幻包裹全身,彷彿正從一個無比漫長、幽暗詭譎的夢境中艱難抽離……

再睜眼時——

刺目灼熱的白光毫無徵兆地刺入眼簾,瞬間驅散了所有光怪陸離、急速旋轉的色塊與殘影。鹹澀冰冷的海水猛地灌入狴犴鼻腔,激得他喉頭一緊,發出一聲壓抑的嗆咳。身體恢覆了實感,正隨著真實的海浪上下沈浮。

海面之上,旭日當空,金光萬道。

負屓猛地甩頭,拂去滿臉淋漓的水澤,朗聲一笑,那笑聲中帶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暢快:“踏破芒鞋無覓處,一朝得見不費功!五哥,且看那方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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