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淵抬手，將殘本翻過一面，指尖停在扉頁一角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硃砂印痕上，眸光微斂，聲音輕得像自語：“是算準了三桂子每月十六必去墨隱齋淘書，才把這東西，提前一日擺上架的吧？”
知道三桂子行程的人……
滿宮上下，從內務司到膳房，從守門侍衛到灑掃太監，少說幾百號。
他忽而低笑一聲，似嘲似嘆：“呵……但願，真是我想多了。”
念頭一轉，便撂開了。
他重新拾起手邊那捲《北荒星圖考》，翻開一頁，繼續勾畫批註。
想他蘇淵命的人，從來不少；多這一雙暗中伸來的手，也不算添堵。
這些年，他早把“被算計”當成了日常。
黑手也好，跳梁也罷，隨他們折騰去。
反正.......
沒人傷得了他。
涼亭簷角懸著未化的霜，他坐在那兒，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柄未出鞘的劍，冷而首，靜而韌。
……
飛花堂。
又到了大先生顧青開講的日子。
每到此時，甭管颳風下雨、晨昏寒暑，宮裡宮外的王子皇孫們，總想方設法往飛花堂擠，坐得滿滿當當，連廊下都站滿了人。
誰敢缺席？
顧青先生，隨夏皇蘇傾天征戰十餘年，從龍奪嫡、平定西方、輔佐開國，樁樁件件，都是刻進史冊的大功。
如今雖無官銜在身，卻連內閣首輔見了也要執弟子禮，六部尚書在他面前都得放輕三分話音。
這樣一位先生，開口一句，頂旁人百句；抬手一薦，勝千般鑽營。
誰不想讓他多看自己兩眼？多記自己一個名字？
誰不想借他一句話，在聖上面前悄悄埋顆種子，等來年春暖，抽枝展葉，長成參天之勢？
於是，人人爭先，個個賣力，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別人佔了先機。
蘇淵也來了。
但他不是來爭寵的。
他是真想聽顧青講學。
顧青講的東西，不拘一格：有時是西域商旅口述的雪域秘聞，有時是南疆巫寨流傳的星象禁忌，有時是某位戰死老將臨終默寫的兵陣殘圖，有時竟是半闕失傳百年的《太虛引》心法口訣……
對七歲的蘇淵而言，這些，比御書房裡那套《聖賢日講》實在得多，也鮮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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