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栓落下後，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輕輕爆開的聲音。
外頭還隱約有人收拾桌椅，盆碗碰撞，婦女低聲說笑，遠處狗叫了兩聲，又被夜色壓下去。
可那些聲音隔著厚重的紅木門，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新房裡只剩紅。
窗戶上貼著紅雙喜。
紅松大床垂著新做的紅紗帳。
被面是劉桂芳珍藏了三十年的牡丹緞面，白天還被她親手鋪平，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床頭擺著成雙的搪瓷茶缸，桌上點著兩根紅蠟燭，燭淚順著燭身慢慢往下淌。
三十六腿傢俱被擦得發亮。
紅松木的香味混著淡淡的機油味。
那是周正身上洗不乾淨的味道，也是林晚秋這些日子最熟悉的味道。
林晚秋站在屋中央，紅嫁衣垂到腳面。
她白天在滿場賓客前還能端得住，可現在門一關，只剩周正一個人看她，她反倒有些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
周正也沒急著說話。
他看著她。
從牛棚旁那扇破門，到今晚這間掛滿紅雙喜的新房。
那個餓得搖搖欲墜，卻仍舊挺首脊背的魔都姑娘，如今穿著自己親手縫的嫁衣，站在他面前。
燈光把她額角那點淡淡舊痕照得很淺。
可週正記得。
他記得她昏迷時發燙的額頭。
記得她在暴雨夜攥著賬本不肯鬆手。
記得她在車床前穩得不像十九歲姑娘的眼神。
也記得她坐在牛棚裡，低頭喝那碗稠粥時，眼眶裡忍著的淚。
周正心裡軟得厲害。
林晚秋被他看得臉頰發燙，輕輕偏過頭。
“你看什麼？”
周正笑了笑。
“看我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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