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因為這些話，在現在這個年月，太重。
重到說錯半句，就可能把人拖進深水裡。
周正沒有表現得太震驚。
他只是低頭看著手裡那根沒點燃的大前門。
陳鋒卻一首盯著他。
“你不吃驚？”
周正抬頭：“陳局既然把縫紉機改造件都送來了，我再吃驚，就有點裝了。”
陳鋒愣了一下，隨即笑罵：“你這個小狐狸。”
可罵完，他眼神更深。
“說實話，我見過不少年輕人。有膽子的沒腦子，有腦子的沒膽子。像你這樣，手裡有技術，身後有廠子，賬上還有現金流，關鍵還敢往前看的，不多。”
周正淡淡道：“陳局太抬舉我了。我就是想讓身邊人過好點。”
“少跟我來這套。”
陳鋒哼了一聲，“你要只是想過好日子，三十萬壓賬，省供銷社合同，市局軍工單，夠你在建昌縣橫著走十年。”
周正笑了笑，沒反駁。
陳鋒又抽了一口煙，聲音更低。
“南方那邊，現在亂，也窮。但一旦口子開了，最缺的就是能把機器轉起來的人。”
“會修機床的很多。”
“會做賬的也有。”
“可既懂機械，又懂批次生產，還能管住人、壓住賬、吃得下風險的人，少。”
他看向周正：“你是其中一個。”
周正沉默了片刻。
遠處特配廠方向傳來一陣柴油機聲。
那是老葛在試裝置。
西嶺村的煙火就在腳下，剛娶進門的媳婦在家裡算賬，岳父母剛拿到平反檔案，親孃還在琢磨明年豬圈擴建。
這個時候南下，聽起來像瘋子。
可週正知道，不南下，才是真正錯過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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