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以後，雨小了些。
可鐵皮屋頂還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進搪瓷盆裡，聲音清脆得很。
廠房裡的人陸續安靜下來。
趙二虎抱著一根木棍靠在前院門口打盹，疤哥縮在後門邊，懷裡揣著一把短刀，老葛則坐在電機旁邊，旱菸杆子沒點火，只用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煙鍋。
聯排縫紉線停了。
白天那種幾十臺機頭齊落針的轟鳴散去後，整間臨時廠顯得格外空曠。
只有賬房那邊，還亮著一截蠟燭。
林晚秋把最後一張憑證壓進賬本，合頁，吹乾墨跡，又檢查了一遍小鐵櫃的鎖。
周正站在門口，正低頭擦豁口柴刀。
他手上全是黑的。
白天修流水線、裝車、去鄭老闆倉庫，回來又焊保險櫃，機油、鐵屑、焊灰、雨水混在一起，把他的指縫染得發沉。
虎口處還有兩個新磨出的血泡，邊緣被鐵鏽蹭得發紅。
他自己像沒感覺似的，拿一塊乾布隨便擦了兩下，轉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林晚秋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周正腳步一停，回頭看她：“怎麼了？”
林晚秋沒說話，只走過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比他涼些，指尖碰到他手背的瞬間，周正才意識到自己手上有多髒。
“別碰，都是油。”
“我看見了。”
林晚秋拉著他往桌邊坐。
周正難得沒動。
若是趙二虎看見，八成要驚掉下巴。
白天在鄭老闆倉庫裡拿工業引數砸得港商說不出話的人，晚上在這盞小蠟燭下，被林晚秋一隻手拉著，竟然真就乖乖坐下了。
林晚秋轉身去小泥爐邊。
爐子上溫著一隻鐵皮水壺，是她先前特意燒的。
她倒了半盆熱水，又兌了些涼水，用手背試了試溫度，才端過來放在周正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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