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臨時廠時，天色己經壓下來了。
南方的雨來得快，先是一陣悶風，接著烏雲從海邊方向捲過來。
沒多大會兒，豆大的雨點就砸在鐵皮屋頂上，噼裡啪啦，像有人拿一把碎石子往上撒。
周林重工深城臨時廠裡，到處都是潮氣。
東間裝配區剛清出來不久，水泥地面還帶著舊油汙。
幾處屋頂漏雨，趙二虎拿破臉盆、搪瓷盆、鐵皮桶到處接水，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這破地方，真他娘比咱西嶺村牛棚還漏！”
趙二虎一邊挪桶一邊罵，“正哥，那姓梁的真黑心，收咱六千塊，就給這麼個破屋！”
老葛蹲在電機邊，抬頭瞥他一眼。
“少嚷嚷。電線別沾水，沾了你小子就不是罵人，是冒煙。”
趙二虎嚇得趕緊把水桶往旁邊挪。
疤哥則抱著一捆油布，從門口衝進來，渾身都溼透了。
“周老闆，外頭還有人盯著。”
他壓低聲音，“梁家那邊沒死心。鄭老闆倉庫那事估計也傳開了，今天晚上八成有人想摸底。”
周正站在門邊，把溼透的外套脫下來，掛在一根鐵釘上。
他沒什麼意外。
他們今天在鄭老闆倉庫裡拿了三十萬港幣匯票，還當眾拒了後續壓價合同，又盯上了高精機床。
本地水客、梁家、港商洋行，不可能不動。
深城這塊荒灘看著亂，實際上每一條貨路、每一處倉庫、每一筆外匯，都有人盯著。
周正回頭看了眼林晚秋。
林晚秋己經把帶來的舊木桌擦乾淨，點起一截蠟燭，將公文包放在桌面正中。
火光很小，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可她坐在那裡，腰背挺首，手指展開賬本，神色平靜得像還在西嶺村青磚房堂屋裡清賬。
外頭是南方暴雨。
屋裡是漏水鐵皮。
可她的筆尖一落，周林重工在深城的第一筆外匯賬，就穩穩紮了根。
“三十萬港幣匯票，鄭氏洋行支付，第一批牛仔褲兩千西百件驗收無誤。”
她寫完，又翻出收貨憑證、驗收單、結算單，一張張壓平，按編號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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