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立電視機擺上五屜櫥那一刻，周家青磚房的門檻差點被人踩矮半寸。
紅松五屜櫥油亮亮的，櫃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那臺十西寸黑白電視機就壓在上頭，方方正正，玻璃屏泛著冷光，旋鈕邊上印著洋文，連後頭的散熱孔都透著一股城裡供銷社沒有的精細勁。
林晚秋站在櫃旁，手裡還攥著發票和僑匯證明。
她沒把票據收進賬箱，只用指腹壓著紙邊，像怕一鬆手，這東西就會被風吹走。
陳素琴坐在炕沿，臉色還虛，卻把背挺得比往日首了些。
劉桂芳把剛擦過的抹布擰乾，瞪著門口那些伸脖子的村婦，嘴上嫌棄，眼角卻亮。
“看就看，別拿手摸，誰手上沾了泥碰壞了，我讓周正找你家男人算工分。”
門外有人縮回手，也有人笑著賠話。
“桂芳嫂子，俺們哪敢摸，這可是洋電視，聽說省城幹部家都未必有。”
“林家閨女這命是真改了，前頭還住牛棚，如今嫁妝擺出來，全縣也找不出第二份。”
“周廠長是真捨得，三十六腿，三轉一響，再加這洋匣子，俺閨女要有這福氣，俺睡覺都能笑醒。”
這些話飄進屋裡，陳素琴低頭摸了摸舊棉襖袖口。
那袖口洗得發白，針腳是她自己補的。
她在魔都時見過電視機，隔著機關單位的櫥窗看過一回，玻璃後頭倒映著街燈和人影。
那時候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坐在西嶺村的土炕上，看著女兒的新房裡擺上一臺。
林瑞川扶著眼鏡，視線落在電視機側面的銘牌上。
“日立十西寸，映象管要吃穩電，電壓浮動太大，壽命會折得很厲害。”
趙二虎蹲在門檻邊，聽見這話，原本咧著的嘴收了收。
“林叔，這玩意兒插上電不就能亮嗎？”
屋裡靜了一下。
門外也有幾個人把脖子縮了回去。
西嶺村沒有電。
別說青磚房，連大隊部晚上開會用的也是煤油燈。
油燈的火苗在堂屋裡晃著，把電視機玻璃屏照成一塊黑亮亮的鏡面。
人站在前頭，只能看見自己的臉。
劉寡婦在人群后頭擠出半張臉，嘴裡帶著酸水。
“金貴是金貴，可咱紅旗大隊連根高壓電線都沒拉過來，這幾百塊的洋匣子擺著，不也就是個能照影子的黑麵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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