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的西嶺村，雪殼子被日頭曬軟，村口土路露出一條條泥水印。
周正一早就站在青磚房院門口，手裡拿著賬本邊角夾著的紅紙。
他沒有急著去廠裡。
老喬頭答應十天內進村，按那老頭的脾氣，能提前半天到就算給足了臉。
可週正心裡清楚，傢俱進門這天，看的從來不只是幾口櫃子幾張床。
這套三十六腿，是給林晚秋撐腰的。
也是給全村人看的規矩。
以後誰再提林家舊成分，先得掂量掂量周家門檻有多高。
劉桂芳在灶房裡忙著燒水，隔著窗戶喊他：“正子，別在門口杵著了，風吹得人臉疼，老喬頭真來你還能聽不見動靜？”
周正把紅紙摺好塞進口袋，回頭看了一眼正屋。
林晚秋正陪陳素琴收拾大紅被面，灰布袖口挽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被她藏在袖子裡，只露出一小截溫潤的綠。
林瑞川坐在炕邊，手裡拿著一份俄文舊資料，卻半頁也沒翻過去。
他聽見院外的腳步聲就抬頭，嘴上沒問，手指在紙頁邊沿來回摩挲。
陳素琴把被面撫平，輕聲道：“瑞川，你別老往外看，老喬師傅既然答應了正子，總歸會來的。”
林瑞川咳了一聲，把資料合上：“我哪裡是等傢俱，我是怕這排場太大，村裡人又要嚼閒話。”
林晚秋低著頭，把紅雙喜被面一角壓進櫃邊，聲音輕得很：“爸，周正說過，越是有人嚼，越不能低著頭過日子。”
陳素琴看著女兒指尖那點沒洗乾淨的油泥，眼眶發熱。
在魔都時，她也見過幹部結婚。
可那些紅綢和喜糖，和眼前這間青磚屋裡的火炕味一比，總覺得隔著玻璃。
如今這個鄉下年輕人，要把全村人的目光都引到林晚秋身上，叫她明媒正娶，叫她被人羨慕著進門。
院外忽然傳來孩子的喊聲。
“來了，來了，山路上來車了！”
劉桂芳把柴火往灶膛裡一塞，圍裙都沒解，幾步衝出灶房。
周正抬眼看向村口。
薄雪化開的土路盡頭，西輛板車順著坡道進來，車把上綁著紅綢，紅綢被風吹得一抖一抖。
最前頭的老喬頭叼著旱菸，破棉襖外頭披著一件舊羊皮坎肩，身後七個徒弟推車推得滿頭白汽。
板車上蓋著粗布。
粗布邊角掀開，露出暗紅色的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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