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裡所有的聲音都沒停，車床在轉，臺鑽在響，趙二虎手裡的扳手還叮噹叮噹地敲著。
但周正抬頭了。
他手裡攥著一根沾滿油泥的扳手，蹲在那臺東方紅旁邊，滿身鐵屑和油漬，右手虎口上磨出來的繭子蹭著金屬冰涼的手柄。
來人不到五十歲，但那股子氣場不對，不是縣裡那些幹部的做派。
周正把扳手擱在發動機殼子上，用那塊髒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了擦手，站起來，迎著陳鋒的目光。
“我是。”
他從褂子兜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了一根遞過去。
“抽菸？”
陳鋒沒接。
他的目光從周正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廠房裡的佈局，車床在北牆，臺鑽在東牆，三個手工工位在中間排成一排，零件分揀臺在南邊靠窗的位置，地上用白粉畫了行走路線。
“你多大了？”
“十九。”
陳鋒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別的。
他走到車床旁邊，看了一眼林晚秋工作臺上攤著的那本記賬本，沒伸手翻，又走到Z512臺鑽前面，彎腰看了看地腳螺栓的緊固方式。
“誰教你搞的流水線？”
“沒人教，自己琢磨的。”
“拆洗、分揀、加工、組裝，西道工序分開走，兩臺機器同時打配合。”
陳鋒轉過身來看著周正。
“你以前在工廠幹過？”
“縣農機廠學過三年徒。”
“三年學徒能搞出這套東西？”
周正沒接這話，把抹布往肩膀上一甩。
“您是哪個單位的，該怎麼稱呼？”
陳鋒從外套內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介紹信，在指尖亮了一下。
“市工業局，陳鋒。”
趙二虎手裡的扳手差點掉地上，嘴巴張了張，被吳老三拿胳膊肘頂了一下。
周正看了那張介紹信兩秒，把它記住了。
市工業局一把手，親自跑到這窮山溝裡來，連縣委的牌照都沒掛，不打招呼不通知，蹲在泥溝裡看了一個多鐘頭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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