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上往回走，日頭己經偏西了。
路過大隊部的時候，周正本打算繞著走。
他不想碰見王德貴。
可腳步剛拐到大隊部後牆那條小路上，從窗戶裡漏出來的說話聲，讓他腳步一停。
是劉文斌的聲音。
“……王叔，我這也是為大隊著想。”
“那個林家來了有快一個禮拜了吧？”
“天天就幹那麼點活，村裡人看在眼裡意見很大……”
王德貴的聲音悶悶的：“那公社安排的活計就那些，你讓我還能咋整？”
“按規矩可以加嘛。”劉文斌的語氣變了，有了一種滑溜溜的殷勤味道。
“王叔，我聽說公社的張主任最近在抓改造工作的典型，哪個大隊抓得緊、抓得好，年底評先進就有譜。”
停頓了一下。
“牛棚那邊不是還有漚了大半年的糞池沒掏嗎？”
“加上後山那幾個旱廁也該清了。”
“這種活嘛……總得有人幹。”
“讓他們一家三口乾正好，又出了活，又能體現咱大隊思想改造工作的力度。”
“一舉兩得，王叔你說是不是？”
周正站在牆根底下，背靠著牆，一動不動。
他聽得清清楚楚。
漚了大半年的糞池。
七月天，那糞池裡頭是什麼光景？
氨氣濃度高到人往邊上一站就能被燻暈過去，蒼蠅綠頭蠅黑壓壓一層。
有機質腐爛產生的甲烷氣體在密閉空間裡稍有不慎就能讓人中毒。
上輩子，林瑞川在1976年冬天就是在收拾糞池的時候摔了一跤，落下了終身的腰傷。
陳素琴的肺病更是那幾年在惡劣勞動條件下拖出來的。
現在劉文斌要把這種活提前壓過來。
還美其名曰“深挖思想根源”。
這個人的心腸比蛇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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