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
周正扛著兩隻麻袋走了十二里山路，到柳河鎮的時候，東邊的天際線剛剛發白，啟明星還掛在頭頂。
鎮上的供銷社沒開門，糧站的大鐵門鎖著，街面上空蕩蕩的。
只有郵局門口的梧桐樹上趴著兩隻叫了一宿的知了，有氣無力地嘶了兩嗓子。
周正繞過主街，走後巷，在一排歪歪扭扭的土坯矮房中間找到了那扇刷著黑漆的小門。
三下，停，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
瘦猴的半張臉從門縫裡探出來，一雙三角眼上下掃了一遍。
看清是周正，又看了看他肩上扛著的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縫開大了幾寸。
“哥們兒，你這回帶的量不小啊。”
周正沒搭話，側身擠了進去。
黑漆門後面是一條窄道，窄到兩個人錯肩都費勁。
走到底拐彎，下五級臺階，是一間半地下的土坯屋子。
屋裡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暗黃，靠牆擺了三排木架子，上面堆著麻袋、紙箱、鐵皮桶，還有幾匹用油紙裹著的布料。
空氣裡彌著菸絲味和鹹魚腥氣。
疤哥坐在一張缺了角的方桌後頭，面前擺著一杆秤和一把算盤。
還是那副打扮，矮壯身板，肩寬，左眼角到耳根那道舊疤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手裡捏著半截捲菸，煙霧繞著他的腦袋轉了一圈往上飄。
“嚯。”疤哥看見周正把兩隻麻袋往桌上一擱，嘴角咧開，露出一排黃牙。
“上回那幾條魚才過了幾天？小兄弟做買賣的癮頭挺大啊。”
周正解開第一隻袋口。
幹蘑菇倒在桌面上，疤哥伸手捏了一朵，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掰開看了看斷面。
第二隻袋口解開，山核桃、幹山菌、幹木耳，分了三撥碼在桌上。
疤哥沒急著說話，他把菸頭掐滅在桌角，站起來走了一圈，挨樣拿起來看了、掂了、聞了。
看完了，坐回去。
算盤珠子沒撥，嘴先開了。
“十五塊，全包。”
周正擱在桌沿上的手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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