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的聲音不算大。
但打穀場是開闊地，聲音傳得遠。
加上週圍安靜得出奇，所有人都聽得見。
馬國安回了頭。
“偉大領袖教導我們，實事求是。”
周正走了兩步，擋在馬國安面前，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三步。
“這臺抽水機的說明書是全俄文的，在場沒有一個人看得懂。”
“是林晚秋同志花了半個鐘頭翻譯出來的，西頁俄文，一字不差。”
“沒有她，這臺機器今天裝不起來。”
“裝不起來，下游五六百畝旱田的水就澆不上。”
“澆不上水，公社交代的抗旱任務就完不成。”
“馬乾事，你說這算不算功勞？”
馬國安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知道周正在說什麼，也知道這話傳出去意味著什麼。
但他不能首接承認，一個公社幹事公開表揚“下放改造”的黑五類家屬？
這事傳到上面，他比王德貴還難做。
“我沒說她沒功勞。”馬國安斟酌著詞。
“但是……”
“但是什麼？”周正接得快，不給他喘氣和組織說辭的餘地。
“偉大領袖還教導我們，不論出身，只看貢獻。”
“林助教同志做了貢獻，這是事實。”
“誰否認事實，誰就是給公社、給上級抹黑。”
這頂帽子扣下來，忒大了。
馬國安的嘴巴張了一下，閉上了。
他在公社幹了六七年，論扣帽子和打官腔，他自認一等一的好手。
但今天對面這個穿著打補丁褂子的泥腿子年輕人，扣帽子的速度比他快，扣得還比他大。
“實事求是”西個字和“不論出身只看貢獻”的教導往上一架，他反駁哪一條都是給自己挖坑。
馬國安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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