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天光才把村道上的土坑照出來。
大隊部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
不是正常的叩門，是病人那種有氣無力的拍法，指節刮在門板上帶出幾聲悶響。
王德貴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第一口熱水，差點嗆著。
他放下缸子去開門。
門一拉開，一股味道先進來了。
旱廁的味道，兩天兩夜泡過、洗了十幾遍都沒洗乾淨的那種。
王德貴的鼻子抽搐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劉文斌站在門口。
說“站”不太準確，他兩隻手扶著門框，左半邊身子靠在門板上，兩條腿在打擺子。
臉是灰白的，嘴皮子乾裂出了口子，後腦勺上的包雖然消下去一些，但額頭上的汗是涼的。
發著燒，至少三十八度往上。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
對摺過兩次，摺痕處沁了一道汗漬。
“王……王村長。”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得跟砂紙磨鐵一樣。
他把那張紙遞上去。
王德貴接了過來，展開一看。
紙上的字寫得還算端正，畢竟是省城來的知青，鋼筆字的底子在。
但仔細看，筆畫的末端全在抖，橫不平豎不首，有兩個字塗改過。
內容很短。
“因本人體質原因，到西嶺村後嚴重水土不服，身體每況愈下，己無法正常參加生產勞動。為避免拖累大隊抗旱工作進度，特申請調離西嶺村，望組織批准。”
落款：省城下放知青劉文斌。
日期：1975年7月。
王德貴把這份報告前前後後看了三遍。
他沒看字寫得好不好，他在看有沒有提到任何人名。
沒有。
整份報告乾乾淨淨，沒有“周正”兩個字，沒有“林晚秋”三個字，連“糞坑”都沒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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