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黑夜倒懸，砸在地上的泥水沒過了腳踝。
周正寬厚的背上穩穩託著陳素琴。
他的右臂鐵鉗一般，死死攥住林晚秋的胳膊，半拖半帶地扯著她往前走。
林瑞川拄著根斷木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頭。
西個人走在泥水橫流的村道上，極為扎眼。
路過村頭老槐樹底下躲雨的幾個社員，瞧見成分極好的周家小子。
居然公開護著三個成分最差的魔都資本家去自己家，驚得手裡的旱菸杆都掉進水坑。
但懾於周正前一陣子收拾劉文斌、頂撞公社幹事的雷霆手段，竟沒人敢跑出來伸一指頭攔路，連個屁都不敢放。
“砰。”
周家破舊的院門被撞開。
劉桂芳左腳踝還貼著上週兒子買回來的狗皮膏藥，墊著腳站在門廊下急得團團轉。
打雷開始她就怕兒子在山裡出事。
冷不丁看見自家長得跟鐵塔似的兒子，領著西嶺村人見人躲的掃把星一家回來了。
劉桂芳連退了半步，臉色發白。
“兒子……這……這成分……”老太太結巴了，常年顧忌名聲的本能在拉扯她的神經。
話沒說完，周正背上的陳素琴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急咳，咳得身子都在打擺子。
劉桂芳在這村裡活了大半輩子，膽小是真，但骨子裡的善良也是真。
這聲要命的咳嗽硬是壓過了她的恐懼。
她一咬牙，手裡的破掃帚一丟，上前指著旁邊的大屋：“別愣著！這哪受得了！”
“趕緊把人扶東廂房去，那屋草墊子厚，我去看看紅糖薑湯燒得怎麼樣了，那玩意兒驅寒氣！”
隨後轉身，拖著病腿一瘸一拐往灶間奔去。
東廂房是半個月前周正親自上房頂修過漏瓦的，乾爽得很，地上鋪了一層足足寸把厚的幹稻草。
周正把陳素琴穩穩放在草鋪上，林瑞川在一旁搓手找水。
周正沒管這些，轉過頭去看落後兩步進門的林晚秋。
油氈紙在中途被大風吹破了一角。
那身打著幾個補丁的藍布衫徹底泡透了，幾乎成了半透明的皮貼在這姑娘身上，細密的腰線和單薄卻起伏的胸口弧度完全隱藏不住。
她的嘴唇凍得發紫，手臂打著寒戰，可那兩隻凍得泛白的手指，依舊死死把那本除了封皮外毫無水漬的筆記本護在心口。
孤傲的千金小姐，狼狽得像一隻無處躲雨的天鵝，卻偏偏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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