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周正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種凍到骨頭縫裡的冷，是後背貼了一晚上溼石壁，體溫被石頭一點一點吸走的那種冷。
陰冷，發僵。
他睜眼的時候，洞口的光己經變了。
油氈紙的邊角透進來的不再是煤油燈的黃光，而是一種灰白色的天光。
很淡，像洗了三遍的舊床單。
雨停了。
周正活動了一下兩條腿，大腿的酸脹消了大半，但膝蓋以下還是木的。
他撐著石壁站起來，骨節嘎吱響了兩聲。
他掀開油氈紙走出去。
冷風灌進來的那一瞬間，洞子裡好幾個人被激得翻了個身。
外面的空氣是那種洗過的味道。
暴雨把所有的灰塵、土腥、草木的氣息都錘了一遍，留下來的是一種乾淨到過分的涼意。
天光大亮。
周正站在洞口的石臺上，往山下看。
然後他站了很久，他知道會是這個樣子。
前世的記憶裡有這一天，有這個畫面。
1975年白洋溝潰壩之後的西嶺村，他在上輩子的救災簡報裡讀到過六個字的描述。
“村莊蕩然無存”。
但簡報上的六個字和親眼看見是兩回事。
西嶺村沒了。
不是那種“房子塌了”、“路沖斷了”的沒了。
是整個村子從地面上被抹掉了。
低窪區變成了一片渾濁的黃泥湯，水面平整得不正常，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
水底下壓著趙二虎的灶臺、孫寡婦的豬圈、李嬸的三間土房。
但水面上什麼都看不見了。
大隊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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