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問話，重如千斤。
天玄帝一句交由你決斷，輕飄飄落下來，卻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來財心頭。
來財脊背瞬間緊繃，後頸汗毛盡數豎起，心底猛地一緊，渾身血液好似瞬間凝固。
他伺候天玄帝二十餘年，太懂這位帝王的秉性。
從潛邸伴讀走到大內總管，執掌暗衛司，手握百官眼線。
他見過天玄帝寬厚體恤的仁君模樣，也見過他翻臉無情、斬草除根的狠戾模樣。
此刻帝王眼神沉沉，沒有怒意，沒有急躁，只有一片看透一切的平靜，這種平靜，遠比暴怒嚇人百倍。
這根本不是問詢對策，這是試探，是敲打，是攤牌。
來財不敢有半分遲疑，膝蓋微微打顫，當即深深彎腰，額頭幾乎要貼住身前地磚，語氣極致恭謹，帶著發自骨子裡的惶恐，刻意放低姿態，全力推脫。
“陛下恕罪，奴才不敢妄議朝政，更不敢決斷天下大局。”
他嗓音乾澀，語速放得極緩，字字謙卑，刻意放大自身卑微，劃清自己與朝堂權謀的界限。
“奴才只是一介殘缺之人，自幼入宮無根無靠，眼界狹小，見識粗鄙，一輩子只會伺候陛下起居飲食，打理宮內雜務。關外將帥紛爭、朝堂皇權制衡，皆是朝堂大事，是文武大臣、陛下聖斷之事，奴才愚昧，半分主見都沒有，萬萬給不出合適法子，還請陛下收回問話，莫要為難奴才。”
來財心思極深。
眼下局面一邊是天子皇權，一邊是有舊恩羈絆的林洛，哪邊都不能得罪。
偏向林洛，坐實徇私包庇，迎合帝王，便是忘恩負義。
最好的選擇，就是裝作無能，裝作愚鈍，徹底置身事外，躲開這場三方死局。
他打定主意裝傻避禍，低頭屏息，一動不動，靜待帝王移開目光。
可預想中的放過並沒有到來。
天玄帝看著他刻意卑微避事、滴水不漏的模樣，忽然低低冷笑一聲。
笑聲不大，語調微涼，不帶暴戾，卻透著徹骨通透，彷彿看穿了來財所有偽裝、所有小心思、所有藏在暗處的小動作。
天玄帝緩步從御案邊走下，龍紋皂靴踩在青石地磚上，聲響緩慢清晰，一步一步，走來財身前站定。
他居高臨下，目光直勾勾鎖定來財低垂的臉龐，視線銳利刺骨，半點不留餘地，語調不輕不重，平淡得如同閒談家常，可每一個字，都精準戳中來財藏了十幾年的隱秘軟肋。
“你覺得，你裝傻賣愚，推脫不知，就能躲過去了？”
來財身子猛地一抖，額頭緊緊貼住地面，不敢應聲。
天玄帝垂眸，指尖慢悠悠摩挲大拇指玉扳指，語氣平淡，緩緩撕開所有隱秘過往，明裡敲打，暗裡點破，不留半點情面。
“來財，你入宮那年才十四歲，恰逢宮內洗牌，前朝太監作亂，你被劃入亂黨內侍之列，判了杖斃，扔入冷宮等死，是誰保下你的性命，給你一條活路，你忘了？”
“當年靜妃身居後宮，無權無勢，性子溫婉，不愛爭搶，卻唯獨心軟。她偶遇冷宮行刑，見你年少瘦弱，於心不忍，親自入宮求情，拿出自己僅有的宮份銀兩，打通行刑內侍，免你死罪，把你調到身邊當差，給你飯吃，給你立足宮內的底氣。”
“你能一步步爬出底層雜役，脫離苦役，進入潛邸伺候朕，最後坐上大內總管之位，執掌暗衛司，手握宮內大權，根基恩情，全來自靜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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