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天還沒亮，老爺子就起了。他每年正月初一都要去潭柘寺燒頭香。
這是周家幾十年的老規矩——每年大年初一，老爺子親自上頭炷香，不求財不求官，只求闔家平安。
今年老爺子在佛前多跪了片刻，周政嶼跪在他身後，聽見老爺子低聲唸了幾個字，沒聽全，只隱約辨出“政嶼”和“那孩子”。他垂下眼睛，在佛前磕了三個頭。
從寺廟回來，老宅中門大開。這是周家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京都的親族、外地的分支、剛從國外回來的小輩，穿著體面的衣裳陸續進門。
正廳，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件絳紅色的唐裝，精神矍鑠。周父坐在老爺子左手邊，西裝筆挺。周政嶼三兄弟站在父親身後。這是周家的規矩——老爺子坐，父親坐，兒子們站著。不是立規矩，是傳身份。
拜年的人一撥接一撥。從各地來的親族，有的攜家帶口，有的單槍匹馬，但每個人進門第一件事都是給老爺子拜年。
老爺子端坐受禮，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句近況，聲音不大，但每個被他問到的人都受寵若驚。
周家是個大家族，幾十年的開枝散葉撒出去全國各地，每年只有這一天回到這扇門裡，聚在正堂上把一年的大事小情都捋一捋。
周政嶼站在父親身側，目光平靜，姿態鬆弛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穩。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正式西裝，領帶是林茜在春城幫他挑的，藏藍色暗紋。
她當時舉著兩條領帶在商場鏡子前比了又比，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選中這條：“深灰配藏藍，穩重但不悶。”
拜完年，親族們按輩分落座。男人們在正堂談事，女眷們在偏廳喝茶。
正堂的談話照例由老爺子起頭，端著那杯青梅酒抿了一口：“今年家裡有幾件事要定一定。”
他說一句，到明年這時候回頭看就是周家的方向，從來如此。
父親接過話頭，說的是延續性的佈局，哪一房今年該在哪個領域發力。
大哥二哥也各自說了自己的近況，更多是跟幾位在軍界政界有聯絡的叔伯單獨聊。
周政嶼負責的是家族實業和投資佈局，幾個堂叔圍著他問吉省的經濟形勢。
他靠在椅背上，說話還是那種不急不緩的風格，話不多，但每句都踩在點子上。
“吉省這兩年政策好，東北振興的細則年後會出一批，我們提前佈局了幾個方向。**資產整合差不多了，年後籤最後一批。能源那邊還要再等一等，等二哥那邊的人到位。”
他說的“二哥那邊的人”，在場都聽得懂是什麼意思——周政堯年後要動，管的就是這個口的審批。
這就是周家的打法：軍政商互為犄角，資訊和力量在正堂上無縫流動。外人想擠進來，門都摸不著。
堂屋裡氣氛正濃，忽然有人看見周政嶼嗓門就亮開了：
“政嶼，你什麼時候把物件帶回來給叔看看！”整屋子人都在笑。
周政嶼端著茶杯，在人聲鼎沸裡嘴角只微微彎了一下——“快了。”
中場休息時，幾個年輕小輩湊到條案前面看那隻粗陶瓶子。林茜的青梅酒。
標籤是小楷手寫的，工工整整一行字：青梅酒，第八十三天，林茜。
放在周家正堂的條案上，周圍全是祖上傳下來的古董瓷器——青花粉彩、官窯民窯，每一件都能進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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