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跪一立土冢旁的風雪還未停歇，白安輕輕攥住張麒麟微涼的手腕，一步一步離開漫山如雪的藏海花田。
腳下積雪被踩出兩道深淺交錯的腳印，一路蜿蜒向上，行至寺院旁覆滿厚雪的山腰平地。
此處地勢稍高，恰好能遙遙望見谷底盛放的藏海花海，那一方埋著白瑪的凍土，藏在層層疊疊白花之間，安靜得近乎虛無。
張麒麟忽然頓住腳步，緩緩掙開白安相牽的手。
他一言不發，雙膝重重落進沒過腳踝的積雪裡，脊背微微弓起，頭顱深深低下，朝著谷底藏海花田的方向穩穩跪伏。
漫天碎雪落在他肩頭。髮間，消融成細碎冰水，他脊背繃得筆直，唯有垂落的肩頭藏著壓了十三年的哀慟。
從前千年冰封無波的眼底，此刻盛滿化不開的悲慼，隔著遙遙風雪望向母親長眠之地，無聲叩拜，把從未說出口的思念。虧欠與遲來的孺慕，盡數埋進這片蒼茫白雪裡。
白安立在他身側，靜靜望著下方一望無際的藏海花海，緩緩合上雙眼。長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湧的淚意，眉峰沉沉蹙起，滿身都裹著散不去的悲慼。
十三年尋覓。十三年等候，重逢即是永別，心口撕扯般的酸楚沉沉壓著，風雪擦過他臉頰，卻吹不散半分纏繞心底的情傷。
二人並立雪山，一跪一立，靜得同周遭蒼茫雪景融在一起。
方才守在寺院山牆的年輕小喇嘛恰好登高拾柴，無意間抬眼，將這一幕完完整整收進眼底。
遠處谷底白花連綿似雪，山腰風雪紛飛不休，黑衣少年長跪積雪，俯首朝向藏海花田，滿身孤冷哀慟；身側之人閉目垂眸，一身化不開的憂傷，漫天風雪環繞在兩人身側，飄飄揚揚，卻分毫帶不走沉澱多年的傷痛。
天地遼闊蒼茫，唯有這兩人的孤寂與悲傷，清晰又沉重地刻在他心上。
小喇嘛屏住呼吸，不敢上前驚擾，默默將這幅畫面牢牢記在心底，匆匆拾完柴禾便折返寺中。
回到禪房，他取來粗布畫布。各色油彩，憑著方才刻入腦海的景象細細落筆。
畫布之上，皚皚雪山佔據大半篇幅，細碎風雪以淡白油彩層層暈染，飄在天地之間。
畫面下方是遙遙一片雪白藏海花田，山腰處，張麒麟雙膝跪坐雪中，頭顱深埋，周身冷意濃重，滿目哀慼遙遙望向花海；一旁白安側身而立，雙目緊閉，眉眼間滿是揮之不去的悲愴。
風雪纏裹二人身影，空曠山野間只剩化不開的離愁傷痛，筆觸質樸，卻把那份沉鬱的哀傷描摹得淋漓盡致。
畫作完工後，住持見此畫心生觸動，命人將其懸掛在寺院最深處的靜禪堂。
此後歲歲年年，風雪往復，這幅藏海跪雪圖長久留在古寺之中。
往來喇嘛路過，望見畫里長跪雪山的少年。閉目垂哀的來人，還有那片永不凋零的藏海花，都能一眼讀懂畫中藏著，跨越十數載光陰，從未消散的綿長情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