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臨下山前,還是張羅一群知青編排了一次節目。
所有人也都明白,他們這些人一旦下山,恐怕就不會再見面了。
訊息的傳遞總是最快的,這些知青又都是大城市來的孩子,加上各地不住傳來知識青年被批准簽發戶口。允許返城的動靜,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什麼。
等商量好了,趁著休息,練幽明又進了趟山,捕了兩隻狍子,又去供銷社弄了點花生瓜子之類的炒貨,給一群人加加餐,添一點氣氛。
隔了兩天,眾人便排好了要表演的節目,一群人圍坐在飯堂裡,之前還一個個灰頭土臉滿身汗臭的糙漢們全都用胰子皂從上到下洗了一遍,女知青那邊則是都換上了明豔好看的衣裳。
吳奎總算是露了一手,拿著手風琴在一群女知青的注視下演奏了一首「喀秋莎」。
看著這群有得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青年男女們,練幽明坐在底下,連吃帶喝,光鼓掌叫好了。
有人跳舞,有人唱歌,還有人說著相聲,耍著快板,朗誦著詩歌……
「嚯,軍旅舞蹈?」
當看見一個高腰長腿的女知青在吳奎的伴奏下颯爽起舞,英姿勃發,氣氛瞬間火熱起來。
練幽明嗑著瓜子,他記得這女知青好像叫趙小芝,就是那個和他一起分到獵槍走山的人,八成也是軍屬,之前在靠山屯因為秦玉虎的事情還開導過他,結果被氣哭了。
以前還沒發現,現在細看,才覺得隊伍裡的一群人真是多才多藝,模樣都變可愛了。
他母親就是文工團出身,可惜早些年在戰場上傷了腰腿,落了病根,一到下雨天就疼得難受,但偶爾還能在院裡轉悠兩圈。
「隊長,你也來一個。」
正鼓掌呢,余文餘武那兩貨就在邊上瞎起鬨。
練幽明臉色一僵,他打小哪有什麼才藝,不像弟弟妹妹被母親帶著,他全是被自家親爹拉練的苦日子,光練拳腳功夫。挨皮帶抽了,總不能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結果一人開口,所有人又都起鬨。
練幽明見躲不過去,正想唱首軍墾戰歌,劉大彪卻故意學著陝北的口音一本正經地道:「隊長啊,不似額說你,你甭老唱你那些軍旅歌,這一年到頭額們都聽膩了,來首你家鄉的歌曲,來點新鮮的,額想聽一首蘭花花,好不好嘛。」
「蘭花花額不會唱啊。」見一群人都盯著自己,練幽明老臉一紅,心知不能掃了眾人的興致,只能硬著頭皮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跟著一清嗓子,想了想,遂聽一口蒼涼深沉。低啞滄桑的陝北腔調從嘴裡徐徐唱出,「山擋不住……擋不住……雲彩,樹擋不住……神仙呦,擋不住……人想人……」
他如今氣息比普通人更為綿長,氣入肺腑,即便坐著也底氣十足,音色出彩,帶著一股酷烈的男子氣息,無形中似有一種奇異的質感。
「一個在那山上……哎……一個在那溝……咱們拉不上那話話……咱們招一招呦手……」
練幽明扯著嗓子放聲高歌。
有人聽的鼓掌叫好,有人聽的紅了眼眶,還有人聽的默然。
「下雪了。」
歌聲中,不知誰說了一句。
練幽明扭頭望去,才見窗外天地倏白,瓣瓣飄雪隨風墜落。
恍惚回神,竟已過了四季,又是一年深秋。
該下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