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珍覺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倒黴又最幸運的人了。
上一秒她還在醫院病床上,耳邊是兒子哭啞了嗓子的“媽”,還有孫女趴在床邊叫“奶奶你別走”。
她拼了命想睜開眼睛,想再摸摸孫女的小臉,可是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意識一點一點模糊,最後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個人跌進了一個黑咕隆咚的深淵裡。
然後她就聽見有人在哭。
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嗓子哭出血來。
王珍迷迷糊糊地想,這誰啊,哭得這麼慘,家裡人沒了?
緊接著她就聽見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母親,母親您醒醒,兒子求您了,您睜開眼睛看看兒子……”
王珍心裡咯噔了一下。這聲“母親”叫得她渾身一激靈,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從心底湧上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是一頂繡著纏枝蓮紋的床帳,質地上好的秋香色綢緞,床柱上還掛著兩個精緻的香囊,滿屋子都是沉水香的味道。
一個穿著石青色袍子的年輕男子跪在床前,眼眶通紅,鼻頭泛著紅,長得倒是極為周正,劍眉星目,下頜線條分明,周身氣勢不凡。他身邊還跪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穿著藕荷色的褙子,生得溫婉端莊,此刻也是淚眼婆娑。
兩個丫鬟打扮的姑娘跪在床尾,帕子捂著嘴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王珍張了張嘴,想說句話,腦子裡忽然像被人倒進了一整部電影,畫面一幀一幀地往裡頭灌——不,比電影快多了,是那種十倍速快進的感覺,一幕幕場景從眼前飛速掠過。
她看見一個梳著婦人髮髻的年輕女子跪在佛堂裡唸經,膝蓋下的蒲團都磨破了。她看見同一位女子端著茶盞站在廳堂裡,面前坐著一個面容刻薄的老太太,老太太接了茶喝了一口就潑在地上,說太燙了。她看見那女子夜裡坐在窗前做針線,燭火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旁邊堆著小山一樣的衣料,她一件一件地縫,縫完了還得親自送到丈夫那幾個姨娘手裡。
那個女子始終低眉順眼的,從不出聲辯解,從不說一句委屈的話。兒子來請安的時候她永遠溫溫柔柔地笑,說母親很好,你好好當差,別掛念。
王珍像是被人掐著脖子看完這所有的記憶,喘不上氣。她終於明白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處境了——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個叫“王珍”的侯府老夫人身上。
說來也巧,她本名就叫王珍,可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這老夫人是永寧侯府的原配夫人,十五歲嫁進來,伺候了婆婆一輩子,伺候了丈夫一輩子,一輩子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婆婆動輒打罵,她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丈夫到處拈花惹草,她覺得是自己不夠賢惠留不住男人的心;丈夫兩個月前縱慾過度馬上風死了,她居然還一病不起,覺得是自己沒能照顧好丈夫才讓他落得這般下場。
王珍看完了這些記憶只想說兩個字:放屁。
她在前世活了六十八年,做了一輩子全職主婦,伺候公婆,伺候丈夫,把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把公婆送走了,丈夫也退休了,她又開始伺候丈夫。
等把丈夫也伺候走了,想著總算可以歇歇了,孫子又出生了,她又被請去幫忙帶孩子。
她這一輩子不是在伺候人就是在去伺候人的路上,臨死前躺在病床上她才想明白一件事——她是一個孝順的兒媳婦,一個賢惠的妻子,一個了不起的媽媽,一個慈祥的奶奶,可她唯獨不是王珍。
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要是老天爺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要痛痛快快地活,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吃什麼吃什麼,天王老子來了她也得先把自己照顧好了再說別的。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聽見了她的心聲,還真就給了她一次機會。
只不過這個機會有點特殊——她穿成了侯府老夫人,西十歲的年紀,在古代算是中老年婦女了,擱現代那才剛過不惑之年,正是人生的好時候。
更重要的是,這位老夫人的丈夫己經死了,婆婆也早就沒了,上面沒人壓著,下面兒子爭氣,兒媳婦能幹,她簡首就是全侯府最閒的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