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想去江南。”王珍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開春了，正好出門，路上不冷不熱的，到江南的時候應該正是好時節。”
謝回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第一反應就是搖頭：“不行，母親萬萬不可。您這麼大年紀了，怎麼能出遠門？從京城到江南少說也要走一個月，路途遙遠，舟車勞頓，您的身子骨怎麼受得了？”
王珍的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你說誰這麼大年紀了？”
謝回被母親這一問噎了一下，下意識地重複：“您這麼大年紀……”
“我才西十一！”王珍一拍桌子，聲音提高了八度，“西十一，正是闖的時候，你跟我說年紀大？你再說一遍試試？”
謝回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個樣子，拍著桌子跟他說話，眼裡帶著火光，像一隻要展翅的鳥。
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覺得有點想哭，嘴角動了好幾下，最終什麼表情也沒做出來。
“母親……”他放軟了語氣，“兒子不是嫌您年紀大，兒子是擔心您的身體。您去年才大病了一場，雖說現在養好了，可長途跋涉到底不比在家，萬一路上有個閃失，兒子……”
“你什麼你？”王珍打斷他，“我在家待了一年，待得都快長蘑菇了。你看我現在的身體，比去年不知道好了多少，大夫都說我氣血足了，走兩步路怎麼了？你們年輕人能走，我就不能走了？”
謝回被懟得無言以對，轉頭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白茹玥，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她幫忙勸勸。
白茹玥接收到丈夫的眼神，斟酌著開了口：“母親，侯爺也是擔心您的身體，沒有別的意思。要不這樣，等再過些時日，天氣再暖和些，讓侯爺告個假，陪您去周邊走走，看看山看看水，也當是散心了，何必非要去江南那麼遠呢？”
王珍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婦，心說你們夫妻倆這是打算合起夥來勸我？門兒都沒有。
“周邊有什麼好看的？京城周邊我都逛遍了。”王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姿態之隨意完全不像一個侯府老夫人，“我就想去江南，這輩……這一輩子我就這一個願望，你們要是不答應，我就自己去，不用你們管。”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謝回的表情變了又變，嘴唇抿得緊緊的，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母親一個人去，兒子無論如何也不能放心。此事容兒子再想想。”
“那就慢慢想。”王珍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語氣輕飄飄的，“反正你一天不答應，我就一天不吃飯。”
“母親！”謝回急了。
“開玩笑的。”王珍眨眨眼，“飯我還是會吃的，但是心情會不好，心情不好就容易生病，生病了又要花錢請大夫，你說是不是？”
謝回徹底無話可說了。
這天晚上的對話，成了此後半年裡母子二人之間的常態。
謝回每次來請安，王珍都要提一遍去江南的事。
謝回每次都拒絕，理由從“路途遙遠”到“母親身體不好”到“家裡離不開母親”到“江南不太平”到“兒子公務繁忙沒法陪同”，翻來覆去換了十幾個理由。
王珍見招拆招，無論他說什麼都能懟回去。
“路途遙遠？現在走陸路坐馬車太顛簸？那走水路，京杭大運河首通杭州，坐船又穩當又舒坦，當是遊山玩水了。”
“母親身體不好？你看我這胳膊，你看這肌肉，比你媳婦的都結實。大夫上次來請平安脈怎麼說的？說我身體好得很，比一般年輕人都好。”
“家裡離不開母親？哪裡離不開？管家的事是你媳婦管著，下人的事是管事婆子管著，外面的事是你管著，我在家除了吃就是睡，有我沒我都一樣。”
“江南不太平？開玩笑，江南要是都不太平，那什麼地方太平？你在大理寺當差你不知道，這些年江南的案子最少，反而是京城周邊的事最多。”
“兒子公務繁忙沒法陪同？我又沒讓你陪，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謝回被她懟得啞口無言，每一次都是鎩羽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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