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空曠、回聲極大的樓梯間裡響起，顯得格外清晰和孤獨。
空氣更加沉悶，灰塵在從破損窗戶透入的慘淡光線下飛舞。
偶爾有穿著洗得發白、沾著汙漬的舊白大褂的研究員上下樓梯，他們大多面色疲憊、眼神空洞。
看到劉永革三人，也只是投來漠然或一絲轉瞬即逝的好奇目光，便迅速移開視線，匆匆而過。
彷彿害怕與任何外來者產生不必要的交集。整個研究所，瀰漫著一種被抽空了靈魂、只剩下行屍走肉般的死寂。
三樓，走廊盡頭。一扇掉了大半油漆、露出原木本色的陳舊木門上，貼著一張用圓珠筆手寫的、字跡潦草歪斜的俄文標籤“Заместитель директора（副所長辦公室）”。
劉永革在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Войдите.（進來。）”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略帶沙啞、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男性聲音，說的是俄語。
劉永革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的景象，比外面大廳和樓梯間好不了多少，甚至因為空間的狹小而更顯逼仄壓抑。
大約十五六平米，一張巨大的、磨損嚴重、桌角甚至有些開裂的暗紅色木質辦公桌佔據了大部分空間。
桌上堆滿了各種物品——成摞的、紙張泛黃卷邊的技術藍圖和報告。
幾臺外殼破損、型號古老的分析儀器。
一個積滿茶垢的搪瓷缸子。
一個塞滿菸蒂的玻璃菸灰缸。
還有幾本厚重、封面磨損的俄文技術典籍，像磚頭一樣壘在桌角。
唯一的光源來自桌上一盞老式的綠色玻璃罩檯燈，光線昏黃，僅僅照亮桌面一小片區域。
一個男人正伏在臺燈的光圈下。他看起來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而稀疏，勉強向後梳著，露出寬闊但佈滿皺紋的額頭。
戴著一副厚厚的、鏡片如啤酒瓶底般的黑框眼鏡。
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手肘處磨得發亮的舊毛衣，裡面襯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
他正用一隻手持著一個巨大的放大鏡，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按著一張鋪開的藍圖，極其專注地檢視著上面的某個細節。
聽到有人進來，他頭也沒抬，只是用那沙啞的聲音，換成了帶著濃重斯拉夫口音、但語法準確的英語，冷漠地說道：
“Китайцы?（中國人？）If you are here to buy old equipment or scrap metal, go to the warehouse on the first floor, find the administrator. The prices are marked, US dollars cash only. Anything else… don’t bother.（如果你們是來買舊裝置或者廢金屬，去一樓倉庫找管理員。價格標好了，只收美元現金。其他事情……免談。）”
冷漠，首接，拒人於千里之外。甚至懶得抬頭看一眼來客，彷彿早己對這類“淘金者”失去了所有耐心和興趣。
這就是瓦列裡·彼得羅維奇，劉永革此行最重要的目標。
蘇聯時代曾深度參與多項機密電子工程專案、在深亞微米光刻對準技術和離子注入工藝計算機模擬領域享有盛譽的專家。
如今卻困守在這間破敗辦公室、領著僅夠餬口的微薄薪水、為患重病的妻子醫藥費和研究所能否熬過這個冬天而日夜發愁的副所長。
劉永革沒有被對方拒人千里的態度擊退。他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向前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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