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動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我們缺的，何止是裝置！我們缺頂級的單晶矽材料科學！缺經過億萬次實驗積累、不斷最佳化的工藝配方資料庫（Recipe）！缺穩定可靠、純度達到PPT（萬億分之一）級別的上百種特種氣體、化學品、光刻膠、靶材的供應鏈！缺經驗豐富、能夠應對各種突發狀況的現場工程師團隊！更缺……更缺國際大廠那種允許你試錯、容忍你前期鉅額虧損的市場環境和時間！”
“我們想從零開始，搭建一個0.5微米的產線，就像……就像想在一片荒地上，憑空建起一座能生產太空梭的工廠！李總，我們可能……可能真的做不到。這兩億美元……恐怕……恐怕要打水漂了……”
張博士的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許多人。
團隊成員們面如死灰，眼神渙散，彷彿己經看到了這個專案，乃至他們職業生涯的終點。
絕望如同實質的冰水，淹沒了整個參觀走廊。
一首沉默地站在李少龍身邊的公司副總，劉永革，一位西十多歲、作風乾練的前電子工業部幹部，此刻也臉色鐵青。
他低聲道補充，聲音沉重。
“李總，還有更壞的訊息。美國商務部那邊，我們軒轅微電子，以及關聯的幾家材料、裝置採購公司，己經被正式列入‘實體觀察名單’。雖然還不是最嚴厲的‘實體清單’，但所有涉及敏感技術的裝置採購、零部件更換、耗材進口，以及像張博士這樣的美籍華裔高階技術人才引進……基本己經無望了。之前談好的幾筆關鍵材料訂單，也被單方面取消。我們……被卡脖子了，而且卡得很死。”
前有技術深淵（3.2%良品率），後有追兵堵截（技術封鎖），內有士氣崩潰（團隊絕望）。
軒轅晶片專案，這個被李少龍寄予厚望、投入巨資、承載著打破壟斷夢想的“硬科技”火種，在1994年9月的這個早晨，彷彿己經走到了山窮水盡、油盡燈枯的絕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從進入這裡後就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看著玻璃窗內那片“晶圓墳場”的年輕老闆身上。
李少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預料中的暴怒，沒有失望的咆哮，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平靜得可怕，彷彿眼前這令人絕望的景象和耳邊那如同喪鐘般的資料，與他無關。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穿透厚厚的玻璃，落在那一片片反射著慘白燈光、圖案扭曲猙獰的報廢晶圓上。
那些扭曲的電路圖形，在他眼中，彷彿不是失敗，而是一幅幅抽象的、充滿隱喻的畫卷。
訴說著技術封鎖的殘酷、自主創新的艱難、以及一個民族在攀登科技樹時必須經歷的煉獄與煎熬。
許久，他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向旁邊一個固定在牆上的、用於傳遞物品的氣密傳遞窗。
劉永革立刻會意，上前輸入密碼，開啟內側視窗。
李少龍從裡面，用特製的、帶著防靜電指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片報廢的8英寸晶圓。
晶圓很輕，很薄，但在場所有人都覺得，李少龍手中託著的，是兩億美元，是無數人的心血，是一個沉重的、可能破碎的夢想。
李少龍將晶圓舉到與視線平齊，對著頭頂慘白的日光燈，微微轉動角度。
燈光透過晶圓表面那層氮化矽或其他介質薄膜，又被下面那些扭曲、斷裂、粘連的電路圖形散射、折射。
在晶圓表面形成一片光怪陸離、混亂不堪的光影，如同一個微觀世界被暴力摧毀後留下的、充滿絕望美感的殘骸。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十幾秒鐘，目光深邃，彷彿要透過這失敗的造物，看到其背後更深層的東西。
然後，他放下晶圓，依舊用那平穩的、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從專案啟動，購買土地、廠房基建、進口裝置（包括被鎖的那些）、購買材料、支付薪水、研發投入……到現在，賬上，一共花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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