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遠處永定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軍樂聲。
人群裡立刻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喊：
“來了！來了！”
最先出現在視野裡的是步兵方陣。
灰布軍裝，綁腿扎得齊整，步伐踏在結了薄霜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
那些臉膛被北風吹得發紅，眼睛卻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
隊伍走得很穩，沒有花哨的隊形變換，但那股子整齊勁兒讓路邊不少老人紅了眼眶。
閻埠貴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過來，懷裡抱著他家六歲的閻解成，氣喘吁吁地湊到李子風旁邊：
“看見了沒？東交民巷那邊己經過了！”
他聲音裡帶著跑動後的喘息，卻掩不住那股子激動：
“我方才從那邊繞過來的，你是沒見著，使館門口那些個洋人，都站窗後頭往外瞅呢！”
李子風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他的目光越過湧動的人頭，落在那支緩緩行進的隊伍上，落在那些年輕士兵被寒風吹得發紅的臉上。
隊伍中間是裝甲車，履帶碾過石板的聲音比想象中輕，卻莫名地讓人心裡踏實。
裝甲車後面跟著炮兵，山炮被騾馬拉著，炮管擦得鋥亮，反射著冬日稀薄的陽光。
李子月趴在李子風背上，忽然喊了一聲：
“大哥！你看那個大炮！”
李子風“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他在看那些士兵的腳。
布鞋、棉鞋、膠鞋，什麼樣式都有，有的鞋底磨得薄了，走在石板路上幾乎能看出腳掌的形狀。
可他們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筆首，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頭頂一首繃到腳跟。
他忽然想起老爹跟他講過庚子年的事。
那年爺爺才十三歲，躲在城牆根底下看見洋人的隊伍開進東交民巷，那些高頭大馬上的洋兵目空一切，街兩邊的中國人跪了一片。
李子風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很快消散在冷空氣裡。
李順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我爹要是還在，該多好。”
李子風轉頭看了父親一眼，看見李順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是往上彎的。
老爺子察覺到兒子的目光，別過臉去，用手背快速地蹭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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