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風己經轉身往下走了，頭也不回甩了一句：
“舒坦歸舒坦，登記的時候站首了顯得精神，回頭我往上報你這戶擁軍家屬，也好聽不是？”
劉軍嘴張了張，沒再說出什麼硬話來，偷偷把腿收首了。
旁邊幾個婦女憋著笑互看了一眼，院裡氣氛鬆快了不少。
再往裡走，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坐在自家門檻上，懷裡抱著個瓦罐，看模樣是在剝豆子。
手抖得厲害，豆粒滾了一地也不拾，眼皮耷拉著，嘴唇翕動卻不敢出聲。
吳保長走過去，彎下腰，難得放輕了聲音：
“趙爺，你家那幾口人報個數，小李同志記完了就走，不耽誤你剝豆。”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裡透著幾分畏縮，像是舊日子在他骨子裡刻得太深了，見了吳保長就跟見著債主似的。
他哆哆嗦嗦開口：
“就……就我跟老伴倆，閨女嫁出去了，兒子……兒子在上海沒回來……”
李子風蹲下身，儘量讓自己跟他平齊，把聲音放得緩：
“大爺，你兒子在上海乾啥呢？”
老頭愣了一下，半晌才回：
“做……做學徒的，洋布行裡……也不知道還活著沒……”
李子風心裡一沉，嘴上卻只說：
“放心吧，全國都解放了，上海也快了。等他回來，把戶口給他補上。”
老頭眼角的皺紋抽了抽，好半天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抖著手剝豆子，可剝了兩顆就停了，袖子在臉上蹭了一下。
李子風站起身，繼續往下一戶走。
一圈走下來，二十幾戶人家挨個問了個遍。
吳保長全程跟在旁邊，時不時幫著搭腔，那殷勤勁兒比伺候自家親爹還上心。
“小同志，這家人口沒錯，我記著他們家三閨女去年嫁到南城去了，女婿在鐵路上忙活計，戶口早遷走了。”
“那家是租戶，戶主姓王，剛搬來沒倆月，老家河北的，逃荒過來的，登記的時候沒有正式戶籍，你單獨備註一筆。”
他遞話遞得又快又準，語氣裡還帶著幾分舊權威的餘威，偶爾衝某個不配合的住戶瞪一眼，那眼神跟解放前一樣，能讓人後背發涼。
可更多時候，他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生怕李子風嫌他沒用、回頭給他穿小鞋的膽怯，每搭完一腔，都要偷偷瞄一眼李子風的臉色。
等到最後一戶記完，李子風合上表格，鋼筆插回胸口袋，衝滿院子的人笑了笑：
“行，今天辛苦各位了。。”
院子裡一片安靜，好幾個人臉上的神色比剛開始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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