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在景陽衚衕口停下。
李子風付了車錢，扶著黑子下車，才發現這地方離自己家也就隔了兩條街，也是那種擠了十來戶人家的大雜院。
院門口堆著幾筐爛菜葉，地上溼漉漉的，一股泔水味。
院子裡拉著好幾根晾衣繩，掛著補丁摞補丁的破衣服，風一吹，像鬼影似的晃。
黑子一到院門口，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把腰首了首，把布袋子從李子風手裡接過來，自己提著。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把淚痕擦乾淨，又扯了扯衣領，想遮住脖子上的血跡。
他還使勁嚥了兩口唾沫，想把嗓子眼的血腥味壓下去。
李子風看在眼裡，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在裝，裝沒事。
他們剛走進院子，西邊屋裡探出一個腦袋，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嗑著瓜子，眼神從黑子臉上掃到李子風臉上，又掃回來。
“喲，黑子回來了！這是誰啊？你親戚？”
“張嬸。”黑子擠出笑來，聲音沙啞但努力放大了說，
“一個朋友。”
“朋友？”
張嬸的目光在李子風身上轉了兩圈，在他那雙鞋上停了一下，嘴裡嘖了一聲，縮回去了。
黑子加快腳步，朝院子西邊角落那間小屋走去。
但走快了就咳嗽，他拼命忍著，忍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臉漲得通紅。
李子風跟在後面，沒有戳穿他。
走到屋門口，黑子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破木門。
門一開，一股潮溼發黴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糊著發黃的報紙。
牆上黑黢黢的，土坯都露出來了。
靠牆一盤土炕，炕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全是補丁，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炕頭坐著一個女人。
說是坐，其實更像是靠著牆勉強撐著。
她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地攏在腦後，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窩塌陷，兩隻眼睛白芒芒地睜著，沒有焦距。
“是……是黑子嗎？”她的聲音又輕又顫，像風吹就斷的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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