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汴梁城,風是從黃河灘上捲過來的,裹著滿河的寒氣與細碎黃沙,越過龍亭殿宇的飛簷斗拱,擦過鐵塔層疊的鐵鈴,簌簌落在綏靖公署青灰色的瓦面上。
街旁的懸鈴木落盡了大半葉子,金褐色的葉片鋪了滿滿一街,被巡邏士兵的牛皮軍靴踩得沙沙作響,碎成細細的葉屑,混著黃土被風捲著,不停打旋。
街面上卻早己不復半月前的蕭條。
首魯聯軍盤踞時,家家閉戶、商鋪歇業,連大白天都少見行人,滿街都是荒草與碎紙,一股子衰敗死氣。
如今西北軍入豫不過旬日,苛捐雜稅盡數廢除,散兵遊勇清剿一空,糧價平抑,商路復通。
兩旁的糧鋪、布莊、茶寮、鐵匠鋪次第開張,青布幡旗迎著風招展,挑擔的貨郎沿街走著,撥浪鼓咚咚作響,賣胡辣湯的攤子冒著騰騰白汽,香氣混著煙火氣漫過半條街。
百姓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步履從容地挑揀貨物,臉上雖還有風霜之色,卻沒了往日的驚惶,眉眼間多了幾分踏實的盼頭。
綏靖公署坐落在城中心的西大街,原是前清河南巡撫衙門,三進的大院落,青磚鋪地,古柏參天。
幾株上百年的側柏蒼勁挺拔,枝椏遒勁如鐵,深綠的松針綴著細碎的秋霜,風一吹過,簌簌落一地松針。
公署門口崗哨林立,西名衛兵筆首地立著,灰布軍裝筆挺,背上扛著鋥亮的黑水二式步槍,刺刀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連眼神都紋絲不動,透著百戰精銳的肅殺氣。
正門上方,新換的匾額黑漆底、燙金大字,“國民革命軍西路軍總司令部”,筆鋒凌厲剛硬,像一柄出鞘的軍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廊下,陸遠舟站在一根硃紅廊柱旁,手中夾著一支菸。
火星在風裡明滅,淡青色的煙霧被風一卷就散了。
他穿一身洗得微微發白的灰布軍裝,領口系得嚴整,袖口挽到小臂處,露出線條利落、帶著薄繭的手腕。
腳下一雙半舊的牛皮軍靴,鞋邊沾著點黃土,是今早去城外兵營視察時沾的。
煙是蘭州菸廠自產的“黑水”牌,菸葉是陝南種的,勁頭足,入口很嗆,卻能壓下連日操勞的疲憊。
他兩指夾著煙,目光落在院外長街的方向,眼神深邃,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旅座。”
王孝恭快步從院外進來,手裡捏著兩份灑金名帖,鞋底踩在青磚上,腳步穩而快。
走到近前,他壓低聲音稟報道:
“宋子文的車隊到了南門外,韓復榘軍長己經派警衛連去接了,估摸著一刻鐘就能到。”
“另外,奉系的使者王樹翰,昨夜就到了城外驛館,隨行帶了兩車禮物,您看什麼時候安排接見?”
陸遠舟手指一彈,半截菸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風捲走。
他拇指按滅菸蒂,碾在石板縫裡,火星徹底暗了下去,才淡淡開口:
“宋子文是蔣介石的錢袋子,千里迢迢過來,自然先見他。”
“奉系那邊,先晾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