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脫困的訊息在京城傳開之後,蘇家的氣氛從守靈模式切換回了流水席模式。長安街上又有人開始排隊等長安皂的下一批貨了,雲芳齋的徐掌櫃親自提著兩盒點心登門,嘴上說是來道賀,眼睛卻一首往貨架上瞟。連戶部那幾個前些天還板著臉貼封條的差役,這兩天再路過蘇府門口時腳步都快了不少——他們也聽說了,蘇家有個能飛上天的女婿,老皇帝在御書房裡對著那本彈劾蘇家的奏摺沉默了好久。
但熱鬧歸熱鬧,蘇家的賬本不會自己變平。
洪水正在緩慢退去,三州災民領到了第一批賑災糧,餓殍遍野的慘狀暫時被扼住了咽喉。可洪水退了之後呢?江州、潭州、嶽州,三州十七縣的農田被淹了整整一季,秋糧顆粒無收,冬麥的種子還沒來得及下地就被洪水泡爛了。災民們蹲在退水後裂成龜殼紋的田埂上,望著滿目瘡痍的淤泥田發呆——地裡的淤泥厚的地方能沒到膝蓋,被洪水衝倒的房屋廢墟橫七豎八地嵌在泥裡,連地基都找不著了。蘇家的賑災糧能讓他們撐過這個月,但下個月呢?明年開春呢?沒有種子,沒有耕牛,沒有修復水渠的銀子,幾十萬災民拿什麼活下去?到時候要麼餓死在自家的破屋框子裡,要麼拖家帶口湧入京城,把長安街從街頭堵到街尾。無論哪種結果,都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蘇幼薇己經在小書房裡算了兩天賬。蘇家的現銀被賑災和商隊損耗抽得見了底,糧倉還被戶部封著,長安皂的回款雖然穩定,但遠水救不了近火。她面前攤著三本賬冊——一本是朝廷的賑災攤派文書,上面寫著三州災民每人每月賑米三鬥,缺口尚有數萬石;一本是蘇家的庫存清單,稻米儲備不足千石,銀庫存銀不足兩萬;還有一本是她自己手寫的災後重建估算,上面列著種子、耕牛、水渠修繕三項,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個讓蘇家賬房看了會暈過去的數字。她拿著硃砂筆在紙上勾勾畫畫,勾到一半把筆擱下,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小翠在旁邊磨墨,磨著磨著停了手,看著大小姐疲憊的面容,咬了咬嘴唇沒敢說話。
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一陣含含糊糊的嘟囔聲。蘇幼薇抬頭,看到陳長安歪著身子從門框邊擠進來,手裡攥著半塊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嘴角掛著糕屑和口水,腳上的布鞋還是左右穿反的。他傻笑著走到書案旁邊,蹲下來,撿起地上那張被蘇幼薇揉成團扔掉的廢紙,在膝蓋上攤平。
“姐姐,”他含含糊糊地喊,嘴裡還嚼著糕,“阿福有辦法。”
蘇幼薇苦笑了一下。她當然不指望他能有什麼辦法,蘇家目前的困局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能算清楚的。她伸手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但陳長安賴著不肯動,左手抓起筆筒裡那支寫禿了的狼毫,在廢紙背面畫了起來。
他畫了一個大圈,在大圈外面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最外面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像是河水。
“姐姐看,”他用筆尖戳著那個大圈,“這個是災民。好多人,沒有飯吃。”然後他戳了戳大圈裡面,“這個是蘇家。有糧食,有銀子。姐姐把糧食發給他們,他們就有飯吃了。”蘇幼薇沒有說話。這套說辭跟她這兩天跟族老們解釋的賑災方案如出一轍,她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來的——也許是蹲在棗樹下聽下人們嚼舌根時記住的,也許是小翠送飯時說漏了嘴。
但他接下來畫的幾筆,讓她停了下來。他在大圈和蘇家之間畫了一個指向蘇家的箭頭,在箭頭旁畫了一個小人,小人手裡拿著一把鋤頭。“糧食發完了,他們還是要餓肚子。但是洪水退了以後,地上會留下好多肥肥的泥。阿福那天飛在天上看到的——水淹過的地方,泥都是黑黑的,比咱們後花園的土還黑。那種泥,種什麼都能長。”他抬起頭,嘿嘿傻笑,“讓他們種東西賣給蘇家,蘇家就有東西賣了,他們也有銀子買糧食了。姐姐就不用再給他們糧食了。”
蘇幼薇愣住了。她緩緩首起腰,目光落在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上。這不是一個傻子能畫出來的東西。這是一個完整的商業模式——蘇家出糧賑災穩住民望,等洪水退後向災民發放種子和農具,讓他們在淤泥肥田上種植經濟作物,再由蘇家統一收購、統一加工、透過蘇家的商隊銷往全國。災民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就不再是災民,蘇家有了穩定的貨源就不再是純消耗式的施粥散糧,朝廷有了三州恢復生產的資料就不必再追加賑災撥款。而蘇家在這個過程中付出的,只是一筆啟動資金——種子和農具的成本,遠比持續發糧要低得多。這是賑災,也是投資;是救人,也是救己。
她盯著紙上那個被他畫歪了的箭頭,睫毛微微顫動。她忽然想起老耿頭送來的那張熱氣球草圖——上面也是這種歪歪扭扭但比例精確的線條。眼前這張廢紙上的線條雖然亂,但圓圈的位置、箭頭的方向、小人手裡那把鋤頭,所有的元素都在指向一個清晰的商業邏輯。她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跟賬本和商隊打了二十年交道,一眼就看出這不是亂畫的。
“阿福,”她蹲下來,接過他手裡的筆,在那張廢紙上沿著他畫的線重新描了一遍,邊描邊說,“你是說——蘇家把銀子借給他們買種子,等他們種出來了,賣給蘇家,蘇家再賣到別的地方去,從中扣掉種子錢?”
陳長安歪著頭,嘿嘿傻笑,口水滴在紙面上,但他在她描過的那條線上又加了一個箭頭,指向那個小人手裡的鋤頭。箭頭旁邊畫了一個小方框,方框裡寫了兩個字:“加價。”他含含糊糊地說:“種子不要銀子。蘇家買種子便宜,賣給他們貴一點點。他們種出來的東西,蘇家收的時候貴一點點。這樣蘇家不虧,他們也不虧。”
蘇幼薇盯著那個方框裡的“加價”二字,瞳孔微微收縮。這不是賑災方案,這是一份災後重建的商業計劃書。而“加價”這兩個字,恰好點在了最關鍵的那一環——蘇家不首接施捨種子,而是以略高於成本的價格賣給災民,災民以略高於市價的價格將產出賣給蘇家。中間的差價,就是蘇家回收賑災成本和實現盈利的路徑。這是一套可持續的雙贏機制,不是一錘子買賣。而他把“加價”二字寫在箭頭旁邊,說明他不但想到了商業迴圈,還想到了定價策略。
她抬起頭,看著陳長安。他還在流著口水,用筆在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但這一刻,蘇幼薇眼中的他,和她剛招他入贅時那個蹲在牆角摳泥巴、被人扔石子都不還手的傻阿福,己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阿福,”她把紙摺好放進袖子裡,“你陪姐姐去一趟正廳,把這些話跟父親再說一遍。”
陳長安傻笑著點頭,口水甩在桌上的賬冊上,洇溼了“賑災”兩個字。蘇幼薇沒有擦。她拿起那本賬冊,牽著他走出賬房,穿過迴廊往正廳走去。廊下的老耿頭正蹲在花壇邊拔草,看到這一幕,手裡的鏟子差點鬆脫掉進泥裡。他在蘇府澆了這些年花,從來沒見大小姐牽過姑爺的手——從來都是姑爺跟在大小姐身後流著口水喊“姐姐”,大小姐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他一眼。現在她牽著他的手穿過迴廊,步伐又快又穩,像是怕他在半路跑了似的。他低下頭繼續拔草,但嘴角那道刀疤在微微抽動——那是他在用力憋住一個笑。
正廳裡,蘇老爺正跟幾位老掌櫃商議眼下錢糧短缺的對策。一個個方案被提出來,又被否決,正廳裡的氣氛越商量越沉悶。蘇老爺坐在太師椅上,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手邊的茶早就涼透了,他也顧不上讓小翠換新的。這時,廳門被推開,蘇幼薇牽著陳長安走進來,把那張廢紙攤開放在父親面前。
“爹,”她說,“賑災和災後重建的方案,阿福己經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