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嫁女,整個京城都知道。
從蘇府大門到長安街東頭,一路張燈結綵,大紅的綢緞從門楣上垂下來,被晨風吹得一晃一晃。門前的兩尊石獅脖子上各套了一朵綢扎的紅花,看上去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蘇家的商隊從南方運來了整整十車鮮花,丫鬟們在迴廊下穿梭忙碌,把每一根柱子都用紅綢纏了,連花園裡的石榴樹上都掛滿了紅色的香囊。
排場是做足了。但來的賓客,大半是來看熱鬧的。
辰時剛過,蘇府門前的馬車就排起了長龍。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真心來道賀的世交故友,有趁機來攀關係的商賈,有純粹來看首富家笑話的閒人,還有幾個混進來的說書先生,想親眼看看蘇家大小姐到底嫁了個什麼樣的傻子,好回去編新話本。
正廳裡擺了三十六桌,院子裡又加了二十桌。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但真正動筷子的人不多。所有人都在等——等新郎官出場,等著看那個傳說中的傻贅婿。
巳時三刻,陳長安被兩個家丁從偏院裡推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大紅的喜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襟口繡著金線蝙蝠,腰間繫著五彩絲絛,腳上蹬著一雙厚底皂靴。這身行頭從頭到腳少說值二十兩銀子,但穿在陳長安身上,怎麼看怎麼彆扭。喜服的袖子他捲了一半上去,露出一截髒兮兮的手腕;腰間的絲絛被他扯歪了,垂下來的穗子打了三個死結;皂靴的鞋面上蹭了一大塊泥,是從偏院到正廳的路上踩進花壇留下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臉。洗是洗過了——兩個家丁按著他,一個婆子拿溼布巾在他臉上搓了三遍。泥垢洗掉之後,露出來的是一張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說清俊的臉。但那張臉上掛著痴痴傻傻的笑,嘴角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從進門就沒斷過,滴答滴答落在簇新的喜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來了來了!新郎官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滿廳的賓客齊刷刷轉過頭來。然後,整個正廳爆發出了一陣壓都壓不住的鬨堂大笑。
“這就是蘇家招的姑爺?還真是長安街上那個傻子!”
“傻子也能娶媳婦?蘇家這是唱哪出啊?”
“你看看他那口水,天爺喲,新娘子晚上不得噁心死。”
“蘇老爺一世英名,毀在閨女手裡了。”
陳長安被推到正廳中央,周圍的笑聲和議論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他歪著頭,傻笑著看著滿廳的賓客,口水流得更歡了。有人拿花生米丟他,他張嘴去接,沒接住,花生米彈在額頭上滾落在地。他低頭看了看,然後蹲下去撿起來塞進嘴裡,嚼得吧唧響。
笑聲更大了。
蘇老爺坐在主位上,臉色比桌上的醬肘子還難看。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醬紫色團花綢袍,手裡端著一杯茶,但從頭到尾一口沒喝。他看著廳中央那個蹲在地上撿花生米的傻女婿,手指把茶杯攥得咔咔響。
他旁邊坐的是蘇夫人,一個保養得宜的中年婦人,眉眼和蘇幼薇有五六分相似。蘇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紅,從早上到現在己經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她沒有看陳長安,一首低著頭,手裡的帕子快被絞爛了。
蘇二爺坐在下首,端著一杯酒慢慢品著,嘴角掛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他身後站著蘇文遠,摺扇輕搖,目光落在陳長安身上,眼神像是在看一齣有趣的猴戲。
“新人到——”
司儀拉長了嗓子的一聲喊,把所有人的目光從傻新郎身上拽了回來。
蘇幼薇由丫鬟小翠攙扶著,從後堂款步走出。
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頭蓋紅綢,看不見面容。嫁衣的料子是蘇州運來的雲霞錦,金線繡成的鳳穿牡丹在燭光下流光溢彩,拖尾足有六尺長,由兩個小丫鬟在後面捧著。這身嫁衣是蘇家提前三個月就備下的,當時的尺寸是按蘇幼薇正常的身材量的。但現在穿在她身上,肩頭鬆了半寸,腰身寬了兩指,拖尾走一步晃一下,像是借來的衣裳。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但遮不住她微微發抖的手。陳長安注意到,她握著小翠手臂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站到了陳長安身邊。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三尺的距離,中間是滿廳賓客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司儀高喊。
“一拜天地——”
陳長安被家丁按著肩膀轉了半圈,朝著門外的天空彎下腰去。他的動作僵硬笨拙,腰彎到一半還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旁邊的香案。賓客們又是一陣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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