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站在門邊,隔著半個房間看著她。然後他走過去,在蘇幼薇面前蹲下來。他伸出手,輕輕掀起了她的紅蓋頭。
蓋頭下的那張臉,比他三天前在破廟裡看到的更加蒼白。脂粉蓋不住她眼底的青灰,口脂遮不住她嘴唇的淡紫。她垂著眼,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燭光在她臉上跳躍,讓她的表情忽明忽暗。
“阿福,”她沒有抬眼,聲音很輕,“蓋頭不該你來掀的。”
陳長安沒有回答。蘇幼薇緩緩抬起眼瞼,那雙清亮的眼睛對上他的目光。和上次在破廟裡一樣,和更早之前在那個寒夜裡一樣,那雙眼睛認真地看著他,像是在辨認什麼。
“那天晚上,”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怕被門外的什麼人聽到,“你是怎麼做到的?”
那天晚上。她指的是那一夜,他出現在她的閨房裡,用三根手指按在她頸後,把那股從骨髓裡翻湧上來的寒氣硬生生逼退了回去。她沒有問“你是誰”,也沒有問“你怎麼進來的”。她只是問他,你是怎麼做到的。她關心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做了什麼。
陳長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壺合巹酒。他掀開壺蓋聞了聞,酒是好酒,二十年陳的女兒紅,但對於一個九寒絕脈發作頻繁的人來說,烈酒入喉只會加速寒毒的擴散。他把壺裡的酒倒掉一半,拿起桌上的溫水壺兌滿,然後倒了兩杯,走回床邊,將其中一杯遞給蘇幼薇。
“先喝點熱水,”他說,“你的身體不適合飲酒。”
蘇幼薇低頭看著那杯兌了水的合巹酒,又抬頭看了看陳長安,沒有伸手接。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小口地啜了一下。陳長安也在她旁邊坐下,把自己那杯酒放在床頭櫃上,沒有喝。
燭花爆了一下,火星濺在燭臺上,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蘇幼薇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他,剛要開口說什麼——她的面色突然變了。不是蒼白,不是青紫,而是一種極其不祥的灰白。她捂住胸口,身體猛地前傾,一口鮮血噴在了她鮮紅的嫁衣上。血跡在紅綢上洇開,不是鮮紅色,而是暗沉的、帶著寒氣的黑紅色,像是從冰層底下滲出來的鏽水。她的身體向後倒去。
陳長安在她後腦勺觸地之前接住了她。他的手臂墊在她背後,另一隻手的三根手指己經搭上了她的腕脈——脈象亂得一塌糊塗,九條經脈中的寒氣同時暴動,像是有人在她的身體裡引爆了一顆冰彈。這不是普通的寒氣發作,這是九寒絕脈的最終形態——“九寒歸心”。當九條經脈中的寒氣同時湧入心脈,心臟會在半柱香之內被凍到停跳。
他當機立斷,將蘇幼薇平放在床上,右手抓住她的衣領,用力一撕。嫁衣的領口從鎖骨處裂開,露出了她雪白的頸部和胸口。他要去拿床頭的銀針——
門被推開了。
丫鬟小翠端著熱水盆進來,抬頭看到這一幕:大小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嫁衣被撕開,露著大半截鎖骨和胸口。那個傻姑爺跪在床邊,一隻手還保持著撕衣領的姿勢,另一隻手正伸向大小姐的脖頸。小翠手中的銅盆哐噹一聲摔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她的尖叫聲穿透了整條迴廊。
“來人啊!快來人啊!傻子害死了大小姐!”
她的尖叫像一把刀,劃破了婚房的寂靜。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從各處湧來——前廳喝酒的賓客放下了筷子,院子裡吃席的家丁踢翻了長凳,迴廊下的丫鬟婆子們伸長了脖子張望。
第一個衝進來的是蘇文遠。
他推開門口的丫鬟,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裡間。他看到了床上的蘇幼薇——昏迷不醒,衣衫不整,嫁衣被撕開,露出鎖骨和胸口。他看到了跪在床邊的陳長安——那個傻子,一隻手還保持著伸出的姿勢,手指離蘇幼薇的脖頸不到三寸。
蘇文遠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一種精心設計的悲慟。他指著陳長安,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話。
“傻子害死了大小姐!”
這句話像火苗落進了油鍋。緊跟著衝進來的賓客們看到這個場景,炸了鍋。有人尖叫,有人後退,有人踮著腳往裡張望。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一群蘇家的家丁,他們衝上去把陳長安從床邊拽開,反剪著他的雙臂把他按在地上。陳長安的臉被按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嘴角蹭破了皮,滲出一絲血。他沒有反抗,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喊叫。他任由他們按著他的胳膊,把他的臉在地上碾來碾去。他的目光,始終釘在床上的蘇幼薇身上。她的面色從灰白轉成了青紫,再這樣下去,半柱香之內,她的心臟就會停跳。
蘇老爺趕到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幅場景:女兒躺在床上生死不知,傻女婿被按在地上,滿屋子的人擠在門口伸長脖子看熱鬧。他身形晃了一下,被旁邊的管家扶住。蘇夫人緊隨其後,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兒,當場就軟了下去,被兩個婆子架住才沒有倒地。
“把這個傻子——”蘇老爺的聲音在發抖,“關起來!”
家丁們拖著陳長安往門外拽。陳長安沒有反抗,他的目光仍然釘在蘇幼薇臉上。她的嘴唇己經開始發灰了。他在腦中飛速回憶所有救治寒毒的方法——火蓮針法需要銀針,銀針在他偏院的包袱裡;三指標法剛才己經試過了,九寒歸心的程度太深,光靠指力不夠,必須有藥物配合。唯一的辦法是用內力強行封住她的心脈,爭取時間——
就在他被拖到門口的那一刻,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慢著——”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像是有人在喧鬧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波紋向西面八方推開,把所有嘈雜都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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