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李昭寧站在婚房門口，淡金色的宮裝在龍鳳花燭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她沒有看跪了一地的賓客，沒有看臉色鐵青的蘇老爺，也沒有看地上那一灘打翻的銅盆濺出的水跡。她的目光第一個落點，是床上。
蘇幼薇躺在床上，嫁衣被撕開，露著鎖骨和胸口，面色灰白，嘴唇發烏，唇角掛著一縷暗紅色的血痕。
九公主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後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冰水浸過的玉珠，落在每個人耳邊，清晰而冷冽。
“傳太醫。”
身後那個手持拂塵的太監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九公主跨過門檻，兩個帶刀女官一左一右跟在身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角落。跪在地上的賓客們把頭埋得更低了。
九公主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會兒蘇幼薇的面色。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蘇幼薇的腕脈上，停了幾息，然後收回手。
這時候她的目光才從蘇幼薇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被家丁按在地上的新郎官。
陳長安側著臉貼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嘴角蹭破了一塊皮，滲出的血絲混著灰塵糊在下巴上。他的喜服被扯歪了，袖子裂了半截，露出裡面打滿補丁的粗布中衣。他歪著頭，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口水沿著嘴角淌下來，在地面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水漬。
“這就是那個傻女婿？”
九公主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蘇文遠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灰，朝九公主拱了拱手。他的聲音裡帶著精心調配過的悲憤：“公主明鑑，這個傻子剛進門就害得幼薇——”
“我讓你說話了嗎？”
九公主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陳長安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話。但就是這輕飄飄的六個字，讓蘇文遠的表情瞬間凝固。他的嘴還張著，後半截話卡在嗓子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臉上的悲憤還掛著，但眼神里己經多了一絲慌亂。然後他閉上了嘴，退回了原地。
滿場靜默。連廊下圍觀的家丁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陳長安在心裡把九公主的評分往上調了一檔。這位公主不是來走走過場的。她能一句話就讓蘇文遠閉嘴，不是靠公主的身份壓人，而是靠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底氣。蘇文遠在蘇家橫著走慣了，連蘇老爺都不太敢當眾駁他的面子，但在九公主面前，他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敢往外蹦。
九公主走到陳長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站得很近，宮裝的下襬幾乎蹭到了他的臉。她約莫十八九歲，眉眼生得明豔而銳利，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分明，是一張不需要脂粉就能讓人記住的臉。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鳳眼裡沒有鄙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她暫時還無法判斷真偽的古玩。
“你叫什麼？”
“阿福……”陳長安裝出被嚇到的樣子，聲音含含糊糊，身子往地上縮了縮，口水流得更歡了。
九公主盯著他看了三秒。三秒鐘，不長，但足夠她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三遍。陳長安能從她的目光中感受到那種精準的審視——她不是在看一個傻子，她是在看一個人的眼睛，在尋找某種她懷疑存在的東西。
然後她首起腰，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把他放開。”
按著陳長安的兩個家丁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蘇老爺。蘇老爺的臉色己經從鐵青轉成了複雜——他還沒從女兒吐血的震驚中緩過來，現在又要面對一個公主的突然介入。他朝家丁點了點頭，家丁們鬆開了手。
陳長安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被擰疼的胳膊，嘴裡嘟囔著“疼，疼”，傻笑著往牆角縮。
九公主突然彎下腰。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裙襬。但在彎腰的那一瞬間，她的臉和陳長安的臉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一尺。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混著馬鞍皮革的味道——這不是一個養在深宮裡的公主該有的氣味。
她的嘴唇微動，聲音壓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你剛才給她按穴位的手法，我見過。”
然後她首起腰，轉身面對滿屋的賓客，臉上的表情己經恢復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九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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