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他被甩出去的時候，手掌在地上蹭破了一層皮。而在更早之前，在那個大漢要朝他頭頂砸拳頭的瞬間——他的手掌己經悄無聲息地握成了拳。後腿蹬地，重心微微上提，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完成了發力的準備。
如果那拳頭真的砸下來，他會在拳頭落下之前，先把那大漢的手腕擰斷。
然後，三個月的偽裝就全白費了。
是蘇幼薇那聲“快跑”讓他頓了一瞬。不是猶豫，是意外。意外到讓他差點沒能維持住傻子的表情，意外到讓他忘了出手，結果被另一個人先一步拽了出去。
也好。
至少他沒有暴露。
陳長安正想著，廟門口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的腳步聲很輕，很慢，不像那群大漢沉重急促的步子，也不像蘇家護衛整齊劃一的步伐。那是一個人獨自走路的腳步，輕飄飄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陳長安在腳步聲進入廟門的前一刻，重新變回了阿福。
他蜷縮在神臺下，後腦勺腫著一個青紫色的大包，臉上的表情痴痴傻傻，嘴一張一合，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蘇幼薇出現在了廟門口。
她裹著一件護衛的外袍，袍子太大，拖在地上蹭了一截泥。她的面色仍然蒼白得不見血色，嘴唇的烏青還沒完全褪去，每走一步都要扶著門框借力，顯然那股寒氣的餘威還沒有消散。
但她還是走回來了。
護衛總管周泰一臉緊張地跟在她身後，低聲勸著：“大小姐，您的身體——”
“在門口等我。”蘇幼薇的聲音虛弱但不容反駁。
周泰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勸，退到了廟門外，手裡的燈籠照出了一小片溫暖的光。
蘇幼薇扶著門框，一步一步走到陳長安面前，蹲下身來。
她的動作很慢。蹲下來這個對常人來說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她做起來卻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蹲下來之後，她又緩了好幾息，才讓呼吸平穩下來。
月光從破漏的屋頂落下來，正好照在他們之間。蘇幼薇藉著月光打量著眼前這個傻子的臉。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嘴角掛著還沒幹透的口水，後腦勺那個青紫色的大包觸目驚心。他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她手裡的方向，像是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蘇幼薇從袖中摸出一塊東西。
是一塊糕點。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形狀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只有嬰兒手掌大小。糕身上壓著一行細密的小字，在普通人看來只是一些模糊的花紋。
陳長安認得那行字。
他前世研究古代食品行業時，見過類似的防偽技術——這是世家大族專供藥膳的暗記。蘇家的“金蓮溫脈糕”，用藥材和糯米精製而成，專門用來壓制體內寒毒。製作極為複雜，用料極為昂貴，一口下去能抵尋常人家半個月的開銷。
這是蘇幼薇隨身攜帶的救命之物。
“謝謝你。”蘇幼薇把糕點放到陳長安手裡，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叫什麼名字？”
陳長安盯著那塊糕點，口水流得更厲害了。他一把抓過糕點，連泥帶皮往嘴裡塞，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阿福……”
蘇幼薇沒有糾正他的吃相。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連糕點要剝開油紙都不知道的傻子，把救命之藥和泥土一起嚼碎了吞下去。
然後她伸出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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