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半仙看著算盤上的結果，喉嚨發乾。七殺，破軍，貪狼，三星會照。七殺坐命，破軍守財，貪狼護官。三星聚頂而朝北斗，這是標準的七殺朝鬥格，帝王將相之命。他這輩子推過無數八字，七殺朝鬥只見過兩次。上一次是十八年前，鎮北王府的世子滿月，先皇請他去推的。那個孩子，後來死於滅門大火。
張半仙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想說“孤煞之命”，但那個刀疤老頭的眼神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也想說“七殺朝鬥”，但這個傻乞丐的八字怎麼可能是七殺朝鬥？如果他說了，他該怎麼跟二房交代？如果不這麼說，那個刀疤老頭明天會不會來找他？
他嚥了口唾沫，抬起頭，正對上了陳長安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呆滯，掛著眼屎和沒幹的淚痕，是一雙標準的傻子的眼睛。但就在張半仙和他對視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什麼。不是傻子的呆滯，是一種極其短暫的、像刀鋒一樣冷的光，一閃而逝。
張半仙的手指在算盤上僵住了。他當了三十年算命先生，見過無數人。他知道那一眼意味著什麼。
“先生，”蘇老爺開口了，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這個後生的八字如何？”
張半仙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又擦了一把。廳裡所有人都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算命先生，不知道他為什麼在一個傻乞丐的八字上猶豫這麼久。
終於，張半仙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七殺……七殺朝鬥。”
廳裡安靜了一瞬。
“此命七殺坐命宮，破軍守財帛，貪狼護官祿，三星聚頂而朝北斗，”張半仙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這是……貴不可言的命格。”
“貴不可言？”蘇老爺坐首了身體。
“七殺朝鬥之人，陽氣極盛，百邪不侵，”張半仙咬著牙把話說完，“正是大小姐需要的……命硬之人。”
廳裡炸了鍋。那個剛才嘲笑陳長安的富家子弟第一個跳起來：“不可能！一個傻乞丐怎麼可能是七殺朝鬥？張半仙你老糊塗了吧！”
張半仙沒有說話。他低下了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陳長安蹲在地上，歪著頭，嘿嘿傻笑，口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磚地面上。他看起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心裡己經有了數。舊部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而且乾淨利落。張半仙這把刀，算是被他捏在手裡了。
二房管家劉全急了。他快步走到蘇二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蘇二爺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己經消失無蹤。他沒想到張半仙會臨時反水，更沒想到一個傻乞丐居然會是七殺朝斗的命格。他朝劉全使了個眼色。
劉全上前一步，大聲道：“老爺，使不得啊。選一個傻子入贅，蘇家的門風還要不要了？京城的人會怎麼說我們蘇家？說蘇家大小姐嫁了個流口水的傻子？說蘇家為了沖喜連臉面都不要了？日後蘇家的商號還怎麼在道上行走？”
蘇老爺沉默了。他是生意人，生意人最看重的就是臉面。但女兒的病，全京城的大夫都束手無策，沖喜是最後一條路。選個正常人沖喜，衝得好也就罷了，衝不好，女兒沒了，還搭上個名聲。選這個傻子沖喜，如果真如張半仙所說，七殺朝鬥命格極硬，陽氣極盛，能克住幼薇體內的寒毒，那倒是個好選擇。可如果張半仙看錯了呢？一個傻子，能擔得起沖喜的重任嗎？
蘇二爺看著蘇老爺猶豫的表情，嘴角又浮起了笑意。他知道自己這位大哥的弱點——瞻前顧後，優柔寡斷。
就在這時候，蘇幼薇站了起來。
她站得很慢，扶著椅背才能穩住身體。丫鬟要扶她，被她輕輕推開了。她站起來之後，環顧了一圈廳裡所有的人——皺著眉的父親，含著笑的二叔，咬牙切齒的劉全，滿頭大汗的張半仙，以及坐在地上流著口水的傻阿福。
然後她開口了。
“我的命，是上天給的，”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也是我自己選的。”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陳長安身上，停留了很久。她看到了他後腦勺那個還沒消透的青紫色腫包，看到了他臉上那道被風乾的口水印子，看到了他袖口磨破的線頭和露出腳趾的破布鞋。她也看到了他手裡攥著的那張草紙——那張從街角撿來的、歪歪扭扭寫著生辰八字的草紙。
她記得這個傻子。三天前，在那個破廟裡，他撲上去抱住了追她的大漢的腿，嘴裡喊著“壞人欺負姐姐”。她給了他一塊金蓮溫脈糕，他連油紙都來不及剝就往嘴裡塞。她離開時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似乎比一個傻子應有的要深一些。
她沒有追究那個瞬間意味著什麼，但她記住了。
“既然是沖喜，”蘇幼薇的聲音平靜而堅定，“那就選命最硬的。你們說他傻，可傻人難道就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她走到陳長安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條紅綢。那是蘇家招婿專用的喜綢，兩端繡著鴛鴦交頸的圖案，中間結著一枚玉扣。她彎下腰，將紅綢的一端放進陳長安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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