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後的第七天，蘇府看起來己經恢復了往日的秩序。紅綢撤了，花燈收了，賓客散盡，下人們也不再交頭接耳地議論那個傻姑爺。一切都像是暴雨過後的水面，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陳長安知道，在這層平靜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湧動。
蘇府東院，二房的書房裡，蘇文遠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坐在父親蘇仲遠對面。窗外種著一叢修竹，午後的陽光透過竹葉灑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蘇仲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枚光滑的鐵膽，發出細密的摩擦聲。
“那個傻子，”蘇仲遠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你怎麼看？”
蘇文遠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個輕蔑的弧度。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推到父親面前。紙上是他這七天讓人記錄的陳長安行蹤——每天卯時起床，蹲在偏院牆角玩泥巴；辰時吃飯，用手抓著往嘴裡塞，掉一地渣；未時在院子裡追蝴蝶，摔進花壇啃了一嘴土；酉時蹲在棗樹下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兩個時辰。七天，每天如此，連蹲的位置都沒變過。
“父親，”蘇文遠用扇子輕輕敲著桌面，“一個傻子而己，不足為慮。張半仙那邊我己經查過了，他說那天是算錯了，七殺朝鬥是胡說八道，願意改口。至於大婚那天晚上——我看就是錢院判施針及時，跟這個傻子沒關係。”
蘇仲遠沒有看那張紙。他手裡的鐵膽轉了兩圈，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沉默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你確定？”
“確定。”
“你確定他那天在賬房，是巧合？”
蘇文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父親多慮了。一個傻子，連一加一等於幾都不知道，他能看懂賬本？那天八成是趙德財自己慌了手腳，被傻子胡言亂語撞上了死耗子。”
蘇仲遠沒有接話。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慢啜了一口。茶水己經涼了，泛著淡淡的苦澀。他這個兒子，聰明是聰明，但最大的缺點就是太容易輕視對手。蘇仲遠活了五十多年，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三十載，他深知一個道理：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聰明人，而是你看不透的人。那個傻女婿，他真的只是一個傻子嗎？張半仙是京城最有名的鐵口神算，三十年來看錯過幾次八字？一個能被張半仙算出“七殺朝鬥”的人，哪怕他真是個傻子，也絕不能掉以輕心。更何況，九公主那晚來得太巧，走得太快，臨走時看那個傻子的眼神，蘇仲遠隔著半個廳堂都看到了。
“不怕一萬，”蘇仲遠放下茶盞，茶盞底碰到紫檀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就怕萬一。”
他抬起眼，看著蘇文遠：“設個局，試試他。”
蘇文遠收起扇子，正色道：“父親的意思是？”
蘇仲遠朝門口看了一眼。門外，劉全正垂手候著。蘇仲遠招了招手，劉全快步走進來，躬身行禮。蘇仲遠看著劉全，緩緩開口。
“趙德財那條命，該用了。”
趙德財在賬房裡坐了整整三年。他是蘇家的大賬房，管著蘇府上上下下幾十號分號的往來賬目，每天從他手底下過的銀子少則三五千兩，多則上萬。但他真正的主子，不是蘇老爺，而是蘇二爺。三年前，趙德財因為私吞貨款被蘇仲遠拿住把柄，從此成了二房埋在賬房的一顆棋子。他幫二房做假賬、洗銀子、瞞天過海，三年下來，貪墨的銀兩少說也有三萬兩。
當晚，蘇仲遠在書房裡單獨見了趙德財。趙德財站在書房中央，雙手垂著，腰彎得很低，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蘇仲遠沒有看他，只是將一張銀票壓在茶盞底下，推到桌邊。銀票上的面額是一千兩。
“做一筆賬，”蘇仲遠的聲音很平淡，“把窟窿指到偏院去。”
趙德財抬起頭，面露難色：“二爺，偏院……偏院那位是個傻子，他怎麼可能——”
“正因為他是傻子，”蘇仲遠打斷他，“所以賬本上出現一張傻子寫的欠條，才合情合理。”
趙德財愣住了。然後他明白了。一個傻子，偷了賬房的銀票去買糖人，寫下一張歪歪扭扭的欠條——這種事情傳出去，沒有人會覺得不合理。因為他是傻子，傻子什麼都幹得出來。而那些真正被貪墨的銀子，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把賬做平，一箭雙鵰。
“事成之後，”蘇仲遠又推過去一張銀票，“另有重賞。”
趙德財看著桌上兩張銀票，喉結動了動。他想起了那天在賬房裡，那個傻子指著賬本上的數字說“一加一等於二，這裡寫的一加一等於三”時的眼神。那個眼神，他越想越不對勁。但他沒有退路，他若不做，不需要那個傻子動手，蘇二爺就能讓他生不如死。
“小的明白。”趙德財把兩張銀票揣進懷裡，躬身後退。
蘇仲遠把鐵膽往桌上一擱，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現在就看這個傻子，到底是不是真傻。
兩天後，蘇府賬房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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