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正廳，巳時三刻。
陽光從雕花木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齊的光格。光格里有細小的灰塵在緩緩浮沉，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攪動著的渾水。正廳裡站滿了人。蘇老爺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蘇夫人坐在他旁邊，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指節發白。蘇家各房的管事、賬房、有頭有臉的夥計，在林林總總站了兩排，把正廳擠得滿滿當當。所有人都在等。
陳長安被兩個家丁從偏院裡推搡出來的時候，太陽剛好升到正廳屋脊的上方。他被推得踉踉蹌蹌，一隻布鞋甩脫在門檻外面，露出破了洞的襪子和半截髒兮兮的腳趾。家丁也不等他撿鞋，架著他的胳膊就把他拖進了正廳。
正廳裡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幸災樂禍的。角落裡有幾個管事壓低聲音交頭接耳：“就是他，大小姐招的那個傻女婿。”“聽說偷了三萬兩。”“三萬兩！天爺喲，夠買多少糖了。”陳長安被推到正廳中央，歪著頭，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布短褐，袖口沾著昨天在棗樹下和泥巴留下的泥漬，頭髮亂得像鳥窩，裡面還夾著一根草屑。
“跪下！”一個家丁在他膝彎處踢了一腳。陳長安順勢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疼得齜牙咧嘴，但嘴角還掛著傻笑。
正座上，蘇老爺蘇敬恆端起茶盞又放下，茶盞底磕在紫檀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傻女婿，目光復雜。他對這個傻子沒有什麼好感，但女兒的身體確實在嫁了他之後漸漸好轉了，這是不爭的事實。他本想只要這傻子安安分分待在偏院裡，蘇家不差他一碗飯。可現在出了這種事。
“趙德財，”蘇老爺的聲音沉而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你說賬上少了三萬兩，現在當著全家的面，把話說清楚。”
趙德財從人群中走出來，撲通一聲跪在正廳中央，就在陳長安旁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條半舊的革帶，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上去倒有幾分老實賬房的模樣。他跪下來的時候，膝蓋在青磚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嘴角一抽——但他忍著沒出聲，而是雙手捧起一本厚厚的賬冊，高高舉過頭頂。
“老爺，”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不知是緊張還是精心排練過的，“小的昨日盤點上個月的賬目，發現賬上短了三萬兩白銀。小的查了整整兩天，把每一筆流水都對過了——實在是沒辦法，才來請老爺做主。”
他翻開賬冊，裡面夾著一疊銀票和幾張散落的票據。他從中抽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字條，小心翼翼地展開。字條不大，只有巴掌寬，邊角被撕得歪歪扭扭，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阿福拿錢買糖”。字跡像蚯蚓爬的，筆畫忽粗忽細，但每個字都能勉強辨認。
“小的在銀票匣子裡找到了這張字條，”趙德財的聲音大了起來，像是要讓正廳裡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老爺請看——這上面寫的是‘阿福’，咱們府上，名字叫阿福的，只有一個人。”
他轉過頭，看向跪在旁邊的陳長安。
正廳裡幾十雙眼睛跟著他一起轉過來。陳長安歪著頭，目光呆滯地看著趙德財手裡的字條，嘴角的口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磚上。他忽然咧開嘴，指著字條嘿嘿笑了起來。
“阿福的！”他含含糊糊地喊，“阿福的名字！阿福會寫名字！”
正廳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管事們交頭接耳，幾個婆子捂著嘴竊竊私語。趙德財乘勝追擊，聲音更加響亮：“老爺，姑爺自己都認了！這字條上的字跡雖然歪歪扭扭，但咱們府上誰都知道，姑爺他——他腦子不太清楚，能寫出這樣的字，己經是極限了。這三萬兩，定是被他拿了去買糖買零嘴，分批次拿的，所以一次沒被發現——”
“夠了。”
一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幼薇由小翠攙扶著，站在正廳門外。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襦裙，外罩淡青色薄氅，面色蒼白得幾乎和裙子一個顏色。她的嘴唇微微發紫，額頭沁著一層細汗，顯然是從後院一路趕過來的，走到這裡己經耗盡了體力。但她站得很首，脊樑像一根竹子。
“幼薇，”蘇老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你身體還沒好，回房去。”
“父親，”蘇幼薇沒有退，她走進正廳，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趙德財，掃過角落裡端著茶盞的蘇二爺，掃過站在蘇二爺身後搖著摺扇的蘇文遠，最後落在跪在地上的陳長安身上，“既然是栽贓我家夫君，我理應在場。”
“大小姐這話說得可不對了，”蘇二爺蘇仲遠放下茶盞，語氣溫潤得像在嘮家常，“趙德財只是如實稟報賬目短失，字條也是從銀票匣子裡找到的。栽贓二字，從何說起啊？”
蘇幼薇轉向他，目光冷得像冬天井臺上的冰：“二叔，三萬兩白銀，按京城現在的糖價，能買九萬斤糖。九萬斤糖，需要十幾輛大車才能運走。阿福一個人，幾天之內，用什麼運走的？運到哪裡去了？可有人證？可有物證？”
趙德財的額頭上冒出了汗。他低著頭不敢看蘇幼薇，嘴裡支支吾吾：“這個……這個……也許姑爺不是一次買的，是分了好多次——”
“分了多少次？每次買多少？在哪家鋪子買的？”蘇幼薇的追問一句緊過一句，“蘇家的商隊遍佈京城，哪家糖鋪跟蘇家有往來，一查便知。趙先生，你說阿福偷了三萬兩，那就請你拿出三萬兩的去向。一筆記賬不行，就讓全城蘇家相熟的鋪子都來對賬。對得出來，我替阿福賠罪。對不出來——”
她沒有說完。但話裡的意思，所有人都聽懂了。
蘇仲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看向蘇幼薇的目光裡多了一絲陰翳。蘇文遠的扇子也停了。他們沒想到蘇幼薇會親自出面護著這個傻子，更沒想到這個病得快死的丫頭，邏輯居然這麼清晰。
“幼薇，”蘇老爺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你身子不好，別動氣。這件事為父會查清楚。”
蘇幼薇還要說什麼，蘇文遠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伯父，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您說。”
蘇老爺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兩人走到正廳一側的偏間，蘇文遠壓低聲音道：“伯父，這件事其實不只是三萬兩的事。侄兒剛才聽管家說，京城裡己經開始傳了——說蘇家大小姐嫁了個傻子不算，這傻子還是個賊。如果這件事傳開了，蘇家的臉面往哪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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