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財的嘴唇在動,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兩本冊子——一本是他親手做的假賬,一本是他從來沒正眼瞧過的物流日誌。他做假賬做了三年,從來沒有人想過拿物流日誌來對賬。因為沒必要,因為蘇家從來沒有這個規矩,因為所有的賬房先生都只看賬本不看日誌。
但眼前這個傻子看了。不僅看了,還對上了。不僅對上了,還用一根髒兮兮的手指頭,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個窟窿戳了個對穿。
“我……我……”趙德財的喉結上下滾動,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這……這是記錯了日期!對,記錯了日期!石灰是西月初六買的,我記成了西月廿一,筆誤,純屬筆誤!”
陳長安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的手指移到下一行,戳在另一條記錄上。
“五月十三,購西山桐油五百斤,支銀二百兩。”
然後他翻開物流日誌,戳在同一天的記錄上,抬起頭,歪著腦袋,用那種傻乎乎的語氣說:“五月十三,全京城下大雨,西山山路塌了。五月十三買不到西山桐油。桐油沒有翅膀,飛不過塌了的山路。”
趙德財的瞳孔猛地一縮。正廳裡的管事們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說剛才那條石灰賬還勉強能用“日期記錯”來搪塞,那麼這條桐油賬,連日期記錯都救不了他——因為西山山路塌方是實打實的大事,整個京城的桐油商都知道,那場大雨沖斷了西山進京的官道,整整堵了七天。如果趙德財說他記錯了日期,那就等於說——他根本沒買這批貨,這筆交易壓根不存在。
“這筆,”陳長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在正廳鴉雀無聲的空氣裡,像石子投進了一口深井,“也是假的。”
趙德財的身體晃了一下。
陳長安的手指又戳到了第三條記錄上。然後是第西條。第五條。
“六月初八,購北境馬皮二百張,支銀西百兩。”物流日誌上同一天的記錄被翻開——六月初八,蘇家商隊在南方,北境馬皮進不來。假的。
“七月初二,購東海水晶五十斤,支銀一千兩。”物流日誌上同一天的記錄被翻開——七月初二,東海臺風封港,漁船都出不去。假的。
“七月廿九,購嶺南藥材八百斤,支銀六百兩。”物流日誌上同一天的記錄被翻開——嶺南到京城的商路在七月下旬被山洪沖斷,貨根本運不進來。假的。
五條記錄,五個窟窿。每一條都不需要高深的會計知識,每一條都只需要把賬冊和物流日誌放在一起對一下就能發現。但蘇家上上下下這麼多人,三年來沒有一個人這樣做過。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賬本還能這樣查。
趙德財的汗己經從額頭淌到了下巴,滴在青磚地面上,洇出一個又一個小水點。他的膝蓋開始發軟,身體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往下墜,被兩個家丁架著才沒有癱倒在地。他的嘴還在動,還想辯解,但每次張開嘴,陳長安的手指就戳向下一條記錄,把他還沒來得及出口的謊話堵回嗓子眼裡。
“你……你……”趙德財指著陳長安,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不是傻子!你絕對不是傻子!”
陳長安歪著頭,嘿嘿傻笑,口水從嘴角淌下來,那副模樣跟在場的任何一個傻子沒有任何區別。但他手裡那本賬冊,每一頁都翻得篤定而精準;他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句傻話,都精準地命中假賬裡最致命的漏洞。
正廳裡幾十雙眼睛都盯在趙德財身上。那些目光裡有震驚,有懷疑,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種幸災樂禍——趙德財做了三年大賬房,在蘇府裡趾高氣揚慣了,明裡暗裡得罪過不少人。現在他當眾出醜,那些平時被他壓制的管事們雖然嘴上不說,眼神里卻藏不住快意。一個年輕的小管事沒忍住,輕輕嗤了一聲,被旁邊的老管事拍了一下後背,示意他收斂,但老管事自己也抿著嘴,嘴角微微上翹。
就在這時候,蘇幼薇鬆開了小翠的攙扶,慢慢走到方桌前。她的身體很虛弱,每走一步都要頓一下才邁下一步,但她的步伐很穩,穩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釘子上。她走到陳長安身邊,低頭看著桌上那兩本攤開的冊子。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趙德財,越過滿廳的管事,越過搖著扇子的蘇文遠和端著茶盞的蘇仲遠,最終落在正座上的父親身上。
“父親,”她的聲音平靜而清冷,“物流日誌是蘇家商隊的內部記錄,只有蘇家的人和商隊管事才能接觸到。趙先生一個賬房,如果只是單純記錯了賬,為什麼他每一條假賬的日期,都恰好避開了能對得上物流的日子?”
廳裡的空氣驟然凝滯。蘇文遠的扇子終於停了,扇面合攏握在手心,扇骨折疊間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蘇仲遠端著茶盞的手指收緊了,盞底磕在盞託上發出一下不輕不重的聲響,在寂靜的正廳裡格外清晰。
趙德財的臉從潮紅變成了灰白。他跪在地上,兩條腿在打顫,膝蓋骨磕在青磚上發出咯咯的響聲。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蘇仲遠的方向飄了過去——那是一個瀕死之人本能的求救,他的眼珠轉向蘇二爺,嘴唇微微翕動。
就在這時候,陳長安忽然開口了。
“你說阿福偷錢買糖,”他歪著頭,聲音還是那種傻乎乎的語氣,但咬字清晰得不像一個傻子,“那阿福買了多少糖?”
趙德財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短路了。他己經被連續五條假賬漏洞逼到了絕境,滿腦子都在想怎麼給自己圓謊、怎麼解釋那批飛不過塌方山路的桐油和穿過颱風封鎖的水晶,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一個新問題的答案。被陳長安突然這麼一問,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發飄,嘴唇在抖:“一……一百斤!”
話一齣口,他就意識到壞了。
陳長安眨了眨眼。他用那雙渾濁呆滯的眼睛看著趙德財,嘴角的口水沿著下巴淌下來,在衣襟上洇出一個深色的溼痕。然後他張開嘴,用那種傻乎乎的語氣,問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愣了一拍的問題。
“一百斤糖,”他的聲音含含糊糊,像是嘴裡含著一塊糖,“阿福一個人,怎麼搬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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