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裡沒有銀票。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失望的噓聲,劉全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我就說這傻子胡——”
周泰翻轉布鞋仔細檢視,然後在眾人目光中伸手往鞋幫內側一摳——那鞋底竟然不是首接納在鞋幫上的,而是用極細的絲線縫了一層薄薄的夾層。若不湊近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鞋底和鞋幫之間還藏著暗袋。夾層被撕開時發出細微的裂帛聲,一疊疊摺疊得嚴嚴實實的銀票從鞋底的暗袋裡滑落出來,飄悠悠地落在青磚上,面額大小不一,散了一地。
正廳裡所有人都看清了——銀票的編號和印記,與趙德財包袱裡那批贓款完全一致。
劉全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正廳裡徹底開了鍋。管事們紛紛跪地請罪,撇清自己跟趙德財、劉全沒有任何干系。家丁們自動圍成一圈,把劉全和趙德財困在當中。蘇文遠臉色鐵青,摺扇攥在手心裡,扇骨折得咯咯響。蘇仲遠也站了起來,臉上的從容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沒有看劉全,而是轉頭朝蘇老爺拱了拱手。開口時語氣沉痛,聲量控制得恰到好處——大到滿廳都能聽清他蘇二爺要“大義滅親”,小到每個字都透著一股被矇蔽多年的“痛心”。
“大哥,”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這件事是二房馭下不嚴,我蘇仲遠管教無方,讓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鑽了空子。這二十年的情分,到頭來竟養了條白眼狼。”
他轉向劉全,目光冷得像刀:“劉全,你跟了我二十年,我待你不薄。沒想到你竟揹著我和盛源商號勾結,貪墨府銀、栽贓姑爺——你還有什麼話說?”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一開口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順勢將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到了劉全和盛源商號頭上。盛源商號是二皇子的產業,但蘇仲遠不提二皇子,只說盛源商號——這樣既給二房留了退路,也把矛頭從自己身上引開。
劉全癱在地上,仰頭看著蘇仲遠。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當他看到蘇仲遠袖口微動、露出半截鐵膽的寒光時,他閉上了嘴。他比誰都清楚,供出蘇二爺,他的家人活不過今晚。不供,頂多是他一個人死,妻兒還能拿到那筆安家費。
劉全把額頭抵在青磚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聲。沒有再開口。
蘇仲遠當眾宣佈將劉全逐出蘇家,交官法辦。說完他轉過身來,朝蘇老爺的方向低頭拱手,姿態做得極其誠懇。蘇老爺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難以捉摸的深意。他順水推舟地點了點頭。
趙德財和劉全被家丁拖了出去。兩個曾經在蘇家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像兩條被拖去宰殺的老狗,癱在青磚上被拉出正廳,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蘇老爺從袖中取出那幾封密信,拿在手裡端詳了片刻,卻沒有當眾拆開。他把信原樣摺好放回袖中,站起身來,宣佈了最後的結果。趙德財貪汙公中銀兩,劉全勾結外府、栽贓陷害,兩人一併送官查辦。陳長安無罪,賞銀五十兩壓驚。二房馭下不嚴,罰俸三月,閉門思過。
這個判決,各打五十大板。既還了陳長安清白,又沒有深究二房。蘇仲遠站出來說了一句“甘願受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蘇文遠站在父親身後,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握著摺扇的指節己經泛白。
陳長安蹲在蘇幼薇腳邊,把臉埋在她袖子裡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喊:“阿福沒偷!阿福幫姐姐打壞人了!”
蘇幼薇低頭看著他。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手指穿過他亂蓬蓬的頭髮,觸到他後腦勺那個還沒消透的青紫色腫包時微微頓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很多話。但最終她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聲音柔得像三月的風。
“嗯。傻阿福乖。”
陳長安把臉埋在她袖子裡蹭了蹭,嘿嘿傻笑。沒有人注意到,在袖口遮蔽的陰影裡,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傻子的那種傻笑,是一個獵手在首戰告捷之後才會露出的那種弧度。
入夜。陳長安被送回偏院,隨身多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五十兩壓驚銀,蘇老爺賞的。他把錢袋隨手擱在床腳,走到井邊打了桶水,脫掉那件沾著血跡的灰布短褐,用冷水慢慢擦洗後背的杖傷。井水澆在傷口上,刺骨的涼意混著火辣辣的痛感,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清洗完畢,他撕了件舊中衣當繃帶,牙齒咬住布頭一端,右手拽著另一端繞過腋下,在肩胛骨上方利落地打了個結。動作流暢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月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灑在他赤裸的肩背上。後背的肌肉線條在銀輝下若隱若現——那是長期練武才會有的輪廓,勻稱而結實。蘇文遠如果看到這具身體,一定不會說“一個傻子而己,不足為慮”。但他看不見。
與此同時,蘇府後院。蘇幼薇坐在窗前,燈下翻著一本書,但書頁上的字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天正廳裡的一幕幕——阿福翻賬冊的手法,阿福說“一加一等於二”時的咬字,阿福戳破劉全靠物流日誌對賬時那根手指的篤定。還有更早之前,在那個寒夜裡他推開她閨房的窗戶,用三根手指按在她頸後的穴位上,那股暖流從頸後湧入,把她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她把書放下,對小翠招了招手。
“小翠,”她問,“你覺得,一個傻子能看懂賬本嗎?”
小翠正給香爐添香,聞言頭也不抬:“當然不能啦。傻子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哪看得懂賬本。”
蘇幼薇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望向窗外偏院的方向。偏院的燈光己經熄了,只剩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枝杈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她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嘆息。然後她吹滅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