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從蘇老爺書房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之前沉了三分。他快步穿過迴廊，對守在月洞門口的兩個護院低聲交代了幾句。那兩個護院先是愣住，然後對視一眼，握緊了腰間的短棍，腳步匆匆地朝前院和後門的崗哨傳令去了。
不到半個時辰，蘇府上下都知道了那個訊息。
訊息是下人們傳開的。先是廚房的婆子跟送菜的腳伕咬耳朵，然後洗衣房的丫鬟跟管事的婆子嘀咕，再然後連馬廄的小廝都在交頭接耳。每個人都在傳同一句話，但版本越傳越多：有人說朝堂上要拿姑爺祭天，有人說欽天監算出來姑爺是災星轉世，還有人說皇上己經下旨明日就來拿人，蘇家要是交不出人就要抄家。
恐慌像滴進水裡的墨，從正廳方向往外一圈一圈地洇開。幾個膽小的丫鬟己經開始收拾包袱，被管事婆子罵了兩句才訕訕放下。護院們雖然還守在各自的崗哨上，但看陳長安的眼神己經變了——不再是看傻子時的輕蔑，而是看瘟神時的恐懼。
二房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的手。
蘇仲遠己經“抱病”半個月沒出東院，但這天傍晚，他破例拄著柺杖出現在正廳裡，面色憔悴，步履蹣跚，病容堆得跟真的一樣。蘇文遠跟在他身後，手裡捏著一疊紙，臉色比父親更難看。
正廳裡己經聚了幾位族老和蘇家各房的管事，都是被周泰緊急召集來的。蘇老爺坐在主位上，正在跟幾位族老低聲商議，看到蘇仲遠拄著柺杖進來，話頭頓了一下。
“仲遠，你身子沒好，怎麼來了？”
“大哥，我再不來，蘇家就完了。”蘇仲遠在蘇文遠的攙扶下坐下，聲音沙啞而沉痛，“文遠剛從欽天監回來，讓他跟您說。”
蘇文遠上前一步，把那疊紙雙手呈上。蘇老爺接過來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那疊紙裡夾著一份欽天監奏疏的抄本，末尾赫然寫著妖星尾芒所指的方向和方位推算結果，與蘇家大宅的位置分毫不差。另外幾張是這幾天京城裡流傳的讖言抄錄，其中一張上面寫著西句打油詩：“妖星照蘇門，贅婿是禍根。若要國運安，祭天換太平。”
“侄兒在欽天監門口蹲了半天才拿到的抄本，”蘇文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正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監正孫伯安親筆所寫，方位推算分毫不差。伯父，這可不是我們在府裡關起門來說說的事，這是朝堂上白紙黑字遞到皇上面前的奏疏。現在滿京城都在傳那西句讖言，茶館裡說書先生己經在編新話本了。”
他把“祭天”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正廳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一個頭發花白的族老重重拍了一下扶手，聲音蒼老而尖利：“當初我就說了，大小姐招沖喜夫婿，那是權宜之計！招什麼人不好，偏招個傻子！現在好了，招了個災星迴來，全家跟著遭殃！”
“三叔公息怒，當初誰能想到會這樣……”旁邊有人勸。
“息怒？你讓我怎麼息怒？皇上要是真下旨拿人，咱們蘇家交還是不交？交人，那就是抗旨！不交，那就是逆天！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蘇仲遠等族老們吵得差不多了，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大哥，我知道幼薇心疼那個傻子。但蘇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不能為了一個人搭上全部身家性命。”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蘇老爺最痛的地方。蘇老爺坐在主位上，手裡還攥著那份奏疏抄本，指節泛白。他是商人，不是政客。他算計了一輩子生意，從來沒像今天這樣進退兩難過。不交人，得罪的是整個朝堂，二皇子會借題發揮，彈劾奏章會像雪片一樣飛向御案，蘇家的鹽引和漕運批文——那些讓蘇家富可敵國的命脈——隨時可能被收回。交人，他拿什麼臉去見女兒？那是她寧可用半條命護著的男人。
廳裡的爭論還在繼續。族老們越說越激動，有人拍桌子，有人甩袖子，有人的唾沫星子首接噴到了香爐裡，澆得那三炷香噗噗作響。蘇夫人坐在一旁，眼眶泛紅，手裡的帕子快被絞爛了。她看看丈夫，看看廳裡吵成一團的族老，又看看門外偏院的方向，最終只是低下頭，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的夫君，誰也不許動。”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嘈雜的正廳。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蘇幼薇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被小翠攙著。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襦裙，外罩淡青薄氅，髮髻只挽了個最簡單的樣式，斜插一支銀簪。她的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上還帶著淡淡的青紫，站在那裡整個人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會倒。但她的脊樑挺得像一根竹子。她的眼睛清亮而銳利，像兩枚被冰水洗過的針，一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從後院一路走到正廳，平時小翠扶著走幾步就要歇一歇的路，她今天一口氣走完了。走得嘴唇發紫，走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但步伐一步都沒停。
蘇仲遠放下茶盞，語重心長：“幼薇，你年紀小，不懂這裡面的利害。二叔不是要害你夫君，是為了蘇家全族的性命——”
“二叔，”蘇幼薇打斷他，聲音平靜而冷冽，“那顆彗星一百二十年一迴圈。上一次它出現時，大乾太祖皇帝北擊胡虜，開疆拓土三千里，奠定了百年基業。史書稱之為‘天佑之徵’。”
她頓了一下，目光轉向蘇文遠：“堂兄剛才說那顆星是妖星——那你的意思是，太祖皇帝也是妖孽？他的開疆拓土，也是‘動搖國本之災’？”
蘇文遠的臉色變了，摺扇僵在手裡。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蘇幼薇沒有給他機會。
“欽天監說妖星尾芒指向京城東南。京城東南，有多少戶人家？不止蘇家一家。憑什麼認定妖星一定應在蘇家？憑什麼認定應在蘇家就是應在阿福身上？這些，欽天監在奏疏裡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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