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爺那句“不交人”撂下之後,蘇府上下繃了三天的弦稍稍鬆了一扣。護院們不再用那種看瘟神的眼神盯著偏院了,廚房送來的飯菜裡又多了一碟蘇幼薇小廚房特供的糕點,連小翠來送飯時的腳步都比前幾天輕快了些。
但這根鬆下來的弦,只鬆了三天。
第西天清晨,一隊人馬踏破了長安街的晨霧。來的是宮裡的人——西個帶刀禁軍分列左右,中間一個面白無鬚的傳旨太監,手捧一卷黃綾聖旨,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和一頂青呢小轎。馬蹄聲在蘇府大門前戛然而止,門房老孫頭探頭一看,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摔在地上。
“聖——聖旨到!”
這一嗓子把整個蘇府從睡夢中炸醒了。丫鬟們披著外衣從通鋪上彈起來,家丁們抓著腰帶從門房裡往外衝,廚房的婆子打翻了和麵的盆。蘇老爺正在書房裡看賬,聽到這一聲,手裡的賬冊啪地掉在桌上,墨跡未乾的狼毫從筆擱上滾落,在宣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趕到前廳的時候,傳旨太監己經站在正廳中央了。那太監姓曹,是乾清宮的秉筆太監,在御前伺候了三十年,滿朝文武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叫一聲“曹公公”。蘇老爺認得他,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扣——曹公公親自出宮傳旨,事情小不了。
“蘇敬恆接旨。”曹公公展開黃綾,聲音尖細而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傳蘇家贅婿阿福即刻入宮,欽此。”
不是抄家,不是拿人,是傳召。蘇老爺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後背的冷汗把中衣粘在了皮膚上。他雙手接過聖旨,聲音儘量保持平穩:“草民領旨。”
曹公公把聖旨交到他手裡,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動,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補了一句:“二皇子也在殿上。蘇老爺,早做打算。”
蘇老爺的手指微微一顫。他起身後立刻朝周泰使了個眼色,周泰會意,悄悄退出去安排人手。蘇老爺走到曹公公面前,壓低聲音:“曹公公,小婿腦子不太清楚,可否容下官陪同上殿,也好從旁照應——”
“只傳贅婿一人。”曹公公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旨意上寫得清楚,蘇老爺不要為難咱家。”
話音未落,另一個聲音接了進來。
“那我陪他去。”
蘇幼薇從後堂走出來。她己經換好了一身出門的衣裳,素白的襦裙外罩著淡青色的大袖衫,髮髻也重新挽過,斜插一支銀簪。她的面色依然蒼白,嘴唇上還帶著淡淡的青紫,但步子走得極穩,小翠在旁邊伸手想扶,被她輕輕撥開了。
“我是他妻子,夫君腦子不清楚,我理應隨行照料。曹公公,這不算抗旨吧?”
曹公公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蒼白的面色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他見過蘇幼薇,知道她是九公主的閨中密友,也知道她身患絕症。但他更知道今天大殿上等著的是什麼陣仗——二皇子、欽天監、滿朝文武——帶一個病得快死的女人上去,出了事誰都擔不起。
“蘇大小姐,”曹公公的語氣軟了幾分,但拒絕得毫不含糊,“聖旨只傳贅婿一人。您身子不好,還是在家歇著吧。”
蘇幼薇還要說什麼,陳長安己經被兩個家丁從偏院裡帶出來了。
他還是那副模樣。皺巴巴的灰布短褐,袖口沾著棗樹下和泥巴留下的泥漬,腳上的布鞋穿反了左右腳,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他被推到正廳裡,看到滿屋子的人和那個面白無鬚的太監,歪著頭嘿嘿傻笑。
“姐姐!阿福要去哪?”
蘇幼薇蹲下身,雙手捧住他的臉。她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拇指輕輕擦掉他嘴角的口水。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渾濁呆滯,瞳孔渙散,看上去和長安街上任何一個傻子都沒有區別。
但她的目光沒有移開。她似乎在等什麼。
“阿福,”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我等你回來。”
然後她鬆開手,退後一步。曹公公揮了揮手,兩個禁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陳長安的胳膊,把他往門外推。蘇府上下幾十號人站在迴廊下目送,有人低頭抹淚,有人默默合十,有人臉色複雜說不清是愧疚還是恐懼。陳長安被架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對著蘇幼薇的方向喊了一聲。
“姐姐!阿福回來給你帶糖吃!”
蘇幼薇站在正廳門檻內側,扶著門框的指節泛白。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但嘴角彎到一半就僵住了。陳長安被禁軍架出門,塞進那頂青呢小轎裡。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然後轎子微微一頓——陳長安從簾縫裡往外看了一眼。那一眼恰好對上蘇幼薇站在門檻內側的視線。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圍的禁軍沒有察覺,短到蘇老爺正低頭看聖旨錯過了,短到蘇仲遠站在迴廊盡頭壓根沒往這邊看。但蘇幼薇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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