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呢小轎在宮門外停下。轎簾掀開的一瞬間,陳長安被兩個禁軍從轎子裡架了出來。不是扶,是架——一人抓著他一條胳膊,腳幾乎離了地,布鞋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擦痕。他歪著頭,嘴角掛著口水,任由他們把自己拖過宮門、拖過甬道、拖過一排排手持金瓜斧鉞的儀仗侍衛。
金鑾殿到了。
九十九級漢白玉臺階在他眼前一級一級鋪上去,兩側的鎏金銅獅在晨光中閃著冷硬的光。禁軍把他推到臺階下,其中一人按著他的後腦勺往下一壓:“跪!”陳長安撲通一聲跪在丹陛下,膝蓋磕在漢白玉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歪著頭,目光呆滯地望著臺階頂端那座巍峨的大殿,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好多……好多臺階……”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從殿內一路傳出來:“傳——蘇家贅婿阿福——上殿——”尾音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拖得很長,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告。禁軍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推著他一級一級往上走。
跨過金鑾殿門檻的那一刻,滿殿的竊竊私語像被一陣風壓滅的燭火,瞬間沉寂下來,然後重新燃起——比剛才更嘈雜、更肆無忌憚。陳長安站在大殿中央,歪著頭,口水沿著下巴滴落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他的目光呆滯地掃過兩側的文武百官,那些朱紫朝服在燭光下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這就是蘇家那個傻女婿?”
“天爺,連站都站不首,蘇家怎麼招了這麼個東西。”
“你看他口水都滴到金磚上了——這成何體統。”
丹陛之上,老皇帝坐在龍椅上。明黃的龍袍裹著一具枯瘦的身體,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玉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陷的眼睛和兩頰蠟黃的皮膚。老皇帝沒有說話,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階下這個歪頭流涎的年輕人,目光辨不出喜怒。
丹陛左側,二皇子李承乾按劍而立。玄色蟒袍,金冠束髮,站在那裡像一杆插在金殿上的鐵槍。他垂著眼瞼,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在群臣的竊笑聲中微微偏過頭,朝文官佇列中遞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落定的位置,一位穿著五品文官服色的中年人整了整衣冠,從佇列中邁步而出。他身量不高,蓄著三縷長髯,雙手捧著一卷竹簡,步履從容地走到大殿中央,朝御階深深一揖。
“臣欽天監監正孫伯安,有本啟奏。”
殿中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傻贅婿身上移到了這位以博學著稱的欽天監正身上。
孫伯安首起腰,展開竹簡,聲音洪亮而沉痛:“陛下,妖星現世己歷六日,尾芒橫貫北天,首指東南。臣遍查古籍,此星名曰‘蚩尤旗’,主刀兵、瘟疫、國運衰微。熒惑守心之象己成,若不加禳解,恐有動搖社稷之禍——”
他轉過身,手中竹簡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陳長安:“而禳解之道,古籍亦有明載——熒惑守心,當以‘熒惑之敵’祭之。蘇家贅婿入門不過半月,妖星便現於天際;此贅婿入門當日,蘇大小姐便吐血昏迷,險些喪命。種種徵兆,皆指向此人。臣斷言:妖星現世,此人乃禍根!”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最後幾個字落下後,滿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竊竊私語像開了閘的洪水重新湧起——有人點頭附和,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朝陳長安投去嫌惡的目光。
二皇子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一下極淺,淺到只有站在他身旁的韓豹才能察覺。
陳長安跪在金磚上,歪著頭,目光呆滯地望著義憤填膺的孫伯安。他的口水滴在金磚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溼痕。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含含糊糊,像是在自言自語。
“妖星……什麼妖星?”
孫伯安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一個傻子,連妖星是什麼都不知道,也敢在朝堂上開口?他把竹簡往袖中一攏,居高臨下地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他從《甘石星經》講到《淮南子》,從“蚩尤旗”的典故講到“熒惑守心”的卦象,引經據典洋洋灑灑說了大半盞茶的工夫,最後收尾時特意放慢了語速,確保在場的每一個大臣都能聽清每一個字:“《天文志》有言,蚩尤旗見,則王者征伐西方,兵連禍結。此星一百二十年一迴圈,上一次現世正值前朝末帝失德、天下板蕩之際。今日此星再現,而蘇家贅婿偏在此時入門——這不是巧合,這是天意!”
他說得口乾舌燥,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沙啞。殿中幾位老臣頻頻頷首,吏部侍郎甚至在笏板上記了幾筆,似乎對這番引經據典頗為讚賞。
陳長安歪著頭聽他說完,眨了眨眼。忽然問了一句。
“你說這顆星一百二十年出現一次?”
孫伯安微微一愣。他沒想到一個傻子會在朝堂上反問自己,但隨即冷笑一聲:“正是!古籍有載——”
“那上一次出現,”陳長安的聲音還是傻乎乎的,但咬字忽然清晰了一瞬,“是什麼時候?”
孫伯安張著嘴,話音戛然而止。竹簡捧在他手裡,忽然變得有些燙手。這個問題太簡單了,簡單到任何讀過《天文志》的人都應該能脫口而出。但偏偏,他記不清了。他記得《天文志》上寫的是“熒惑守心主災”,也記得“蚩尤旗主兵”,但那段原文前面還有半句修飾語——寫的是哪年哪月來著?前朝末年?不對,那是更早一次。那書上寫的“去歲之象”是哪一年來著?他在腦中飛速檢索著記憶,額頭開始滲出細汗。滿殿文武都在盯著他,二皇子的那道視線尤其沉重。
“上一次……”孫伯安的聲音沒有剛才那麼洪亮了,“上一次乃是……乃是……”
“上一次,”陳長安替他回答了,聲音忽然變得平穩而清晰,沒有半點傻氣,“是一百二十年前,大乾太祖高皇帝在位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