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幼薇做事從不拖拉。當天傍晚,她端著親手燉的銀耳蓮子羹進了蘇老爺的書房,把門虛掩,在裡面待了半個時辰。沒人知道父女倆談了什麼,守在廊下的周泰只隱約聽見大小姐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其間夾雜了幾句“偏院閒著也是閒著”、“讓他在後院玩總比去外面闖禍強”、“賬房那件事後,也該給他找個事做”。蘇老爺的聲音起初有些低沉,後來似乎被什麼話說動了,最後隔著門扇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緊接著是一句:“隨你吧。”
第二天一早,後花園那間空置多年的柴房就被人收拾了出來。周泰帶著幾個家丁搬走了堆了半屋子的枯枝爛柴,拿水沖洗了磚地,補了牆縫,換了新紗窗。又從庫房裡搬來兩張長條木桌、一排木架、幾口闊口陶缸和一口帶木蓋的清水缸,牆角碼了整整齊齊的原料——細篩過的草木灰三麻袋、廚房廢油兩陶罐、碾成細粉的硝土半袋、成捆的乾淨粗棉布十幾卷。原本堆柴的地方鋪了一層粗砂,踩上去不會打滑。窗臺上還擱了一盆薄荷,是蘇幼薇從自己屋裡端來的,說夏天驅蚊,實則大概只是想讓這間屋子不那麼像倉庫。
蘇幼薇親自檢查了一遍,拿帕子拭了拭桌面看有沒有灰,又讓周泰把東牆那扇窗子往左挪了三寸——說下午日頭從那個角度曬進來,檯面上的皂液幹得太快會開裂。周泰一一照辦,心裡暗暗納罕:大小姐對這傻姑爺的事,也太上心了。
陳長安被小翠從偏院領過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他流著口水,臉上掛著痴傻的笑,像是不明白自己那攤爛泥巴怎麼忽然有了這麼大排場。蘇幼薇站在他旁邊,也不催他,只是指著屋裡一樣一樣給他介紹:哪個缸是泡灰用的,哪個盆是和油用的,哪張桌子是晾皂用的,哪排架子是放成品的。陳長安嘿嘿傻笑著點頭,也不知道聽懂了多少。但他心裡己經把整間作坊的動線重新規劃了一遍——原定的晾皂區在視窗沒錯,但西北角靠牆的位置更陰涼通風,應該把木架挪過去;原料區和工作區太近,草木灰容易揚塵汙染皂液,中間應該加一道粗布隔斷。
“阿福,”蘇幼薇最後指著門口候著的兩個年輕僕役,“這是周泰挑的人,一個叫石頭,一個叫木根,都是簽了死契的家生子。以後你帶他們一起玩,好不好?”
陳長安歪著頭看著那兩人。石頭十七八歲,虎頭虎腦,肩膀很寬,手心全是粗繭,一看就是幹力氣活出身的。木根比他大兩三歲,身量偏瘦,眉眼靈活,手指細長,被調來之前在庫房幫忙盤點——多半識數。兩個人都低著頭不敢說話,但眼神不住地往屋裡那些盆盆罐罐上瞟。他們顯然己經被告知過了:從今天起跟著姑爺幹活,只管做事不許問,看見什麼都不許往外說,嘴巴嚴實是第一要緊。但真站到這個傳說中的傻姑爺面前,兩人臉上還是藏不住那一絲忐忑。
陳長安忽然拍著手又跳又叫:“好多人!好多人陪阿福玩!阿福好高興!”石頭和木根的肩膀同時垮下來半寸,互相交換了一個認命的眼神。
蘇幼薇轉過頭,目光輕輕掃過他們倆的臉,聲音溫溫柔柔的,但內容一點都不溫柔:“你們倆是家生子,規矩都懂。這間屋子從今天起,除了阿福和我,旁人不得擅入。外頭若有人問起,就說幫姑爺在後院堆肥養花。多一句嘴,可別怪我。”
“小人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蘇幼薇又交代了幾句便回屋去了。陳長安傻笑著把兩塊圍裙塞進石頭和木根手裡,又往他們每人頭上扣了一頂舊布帽——說是怕灰落到頭髮裡。然後他蹲到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沙土上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含含糊糊地比劃著讓他們按符號對應的陶缸去舀灰、濾油、和泥。石頭和木根起初手忙腳亂,第一缸灰水比例配錯全潑了,第二缸又攪得太稀不成型,但陳長安每次都蹲在旁邊歪著頭看,看到不對就搖頭,看到對了就拍手。他不是用嘴教的——傻子也教不了什麼——他是用自己的手一遍一遍做給他們看的。石頭親眼看到這個傻姑爺挽起袖子把一整團廢皂重新揉碎、加水、再揉、再壓,反覆了六遍,首到皂團表面光潔得能映出人影,才滿意地放到石板上。那雙手的動作比任何老匠人都穩。
三天下來,第一鍋皂液正式入模。
陳長安把皂液倒入自己削的木模子裡,用刮板把表面抹平,蓋上溼布,放在陰涼處靜置。兩天後脫模,切成二十塊大小均勻的皂塊,碼在木架上晾著。他拿起一塊對著視窗的光看了看——皂體灰白,質地均勻,沒有未攪開的灰粒和油斑。比他在偏院做的那些又進了一步。
他轉過身,把那塊皂放在蘇幼薇手心。蘇幼薇拿起來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按皂體的彈性,點了點頭。她一句話都沒有多問。
晾皂需要五到七天。這七天裡,蘇幼薇己經安排好了後續的一切——讓蘇家商隊的管事來驗了貨,定了第一批五十塊的試銷量,沒有走蘇家正式的鋪貨文書,而是作為“大小姐私下試銷的小玩意”夾在商隊的雜貨裡發出去。不走賬房,不登記在冊,不給二房任何插手的縫隙。
第一批長安皂被分到三家鋪子試銷:京城最好的胭脂水粉鋪“雲芳齋”、蘇家自有的雜貨分號、還有九公主名下一間專做達官貴人生意的香藥鋪。定價三百文一塊,比皂角貴三十倍。蘇幼薇聽到這個價格時眉毛都沒動一下,只說了一個字:“好。”
定名那天,蘇幼薇拿著一塊晾好的皂,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問了一句所有做生意的人都會問的話。
“阿福,這個東西叫什麼名字好?”
陳長安正蹲在棗樹下吃飯,嘴裡塞滿了紅燒肉。聽到這句話,他抬起油晃晃的臉,含含糊糊地脫口而出。
“長安。”
說完他自己也頓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名字有什麼特別——是因為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出來得太快了。一個傻子,在給一樣全新的東西起名的時候,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兩個字。這兩個字恰好是當朝國都,恰好是他前世的名字,恰好是那張情報網的名字。太巧了。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臉上卻依然掛著傻笑,舉起筷子朝碗裡又戳了一塊肉。
蘇幼薇拿著那塊皂,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棗樹上的知了忽然叫了一聲,拉長了午後的寂靜。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長安?”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覺的笑意,“好名字。”
她把皂塊翻了個面,目光落在那塊灰白色的皂面上,沒有再看他,但嘴角那個弧度還在。長安,前世的名字,今生脫口而出。對她來說,這兩個字大概是一個訊號——訊號的那頭,他己經露出了破綻;訊號的這頭,她不打算追問他怎麼知道的、為什麼不假思索就說出了這兩個字。她只是點了點頭,又重複了一遍。
“好名字。”
然後她站起來,把皂塊放進袖中,轉身離開偏院。走出幾步,她微微側過頭,像是想回頭,但終究沒有。她的腳步比平時更快了一些,廊下的風吹起她薄氅的下襬,在轉角處一閃而逝。
陳長安蹲在棗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夾道盡頭。他放下筷子,慢慢嚼著嘴裡那塊己經涼了的紅燒肉,心裡那個地方又被輕輕撞了一下。
當天下午,他讓老耿頭在長安街的暗號裡多刻了一道線。那道線代表的意思是——“長安”兩個字,從今天起,不只是一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