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捧著皂塊退出去之後，蘇幼薇在窗前又坐了一會兒。窗臺上擱著一盆文竹，午後的日頭從竹葉間漏下來，在書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書，但目光沒有落在字上。書頁己經停在同一個位置停了好一陣子了。
她放下書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淡青色薄氅披在肩上，繫好領口的絲絛。銅鏡裡映出她的臉——比大婚那天豐潤了些，顴骨的輪廓不再那麼嶙峋，嘴唇雖然還微微泛白，但己經有了血色。她從鏡前拿起那塊用手帕包好的皂塊，掂了掂分量。不重，半個巴掌大小，灰撲撲的，表面還留著脫模時指甲劃過的痕跡。她端詳了片刻，把它揣進袖中，推門走了出去。
偏院的門虛掩著。蘇幼薇推門進去的時候，陳長安正蹲在棗樹下，面前擺著一排破碗爛盆，手上糊滿了灰白色的皂漿。他聽到門響抬起頭，嘴角掛著口水，朝她傻笑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搓手裡那團半乾的皂液。陽光把他額角沁出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衣襟上蹭了一大片油漬和草木灰的混合物，袖口磨破的線頭在風裡晃來晃去。旁邊的石板上整整齊齊碼著三塊成型的皂塊，比前幾天的更方正了些，邊角都仔細捏過了，表面還蓋了一層溼布。
蘇幼薇在竹椅上坐下來，沒有出聲打擾他。她看著他把手裡的皂液反覆揉搓成團，再按進一個方形的木模子裡壓實，動作不緊不慢，每一下都很穩。他的手指很粗，指節上全是老繭，但壓模子的時候力道控制得極精準——壓得太實脫模時會碎，太鬆又會散，而他每次翻模都是完整的一塊。蘇幼薇看著他做完了最後一塊皂，把模子倒扣在石板上輕輕拍了拍，一塊西西方方的皂塊從模子裡滑出來，落在石板上穩穩當當，邊角分明。然後他歪著頭打量了片刻，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把手伸進旁邊的木盆裡洗了洗。
蘇幼薇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彎腰拿起石板上那塊剛脫模的皂塊。皂體還帶著微微的溫熱，質地緊實而光滑，表面泛著溼潤的微光。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鹼味己經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絲極淡的草木清香。然後她走到井邊，彎下腰，把手沾溼，將皂塊在掌心裡轉了轉。泡沫不多，但細膩綿密，不像澡豆那樣浮在皮膚表面，而是順著掌紋滲進每一道細縫裡。她把皂液塗在手背上，用指尖輕輕揉搓了幾下，然後把手浸進清水裡漂了漂。出水的時候，手背上的皮膚清清爽爽，沒有皂角洗完那種乾澀發緊的感覺，反而像是塗了一層極淡的油脂，摸上去滑溜溜的。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自己的手背，然後抬起頭。
“阿福，”她舉著皂塊走到他面前，彎下腰和他平視，“這個東西……是你做的？”
陳長安抬起頭，嘴角還掛著口水。他歪著腦袋，傻笑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點得頭髮上的草屑都飄下來了一片：“阿福玩泥巴！這個香香！”
他低頭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手上的皂液，蹭出一道灰白色的印子，然後伸手指著蘇幼薇手裡的皂塊，含含糊糊地說：“姐姐喜歡？”
蘇幼薇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他那雙被鹼水泡得通紅、指腹上裂了好幾道血口子的手，又看了看那塊被揉捏得西西方方的皂塊。一個傻子，玩泥巴，做出了比京城最好的澡豆鋪子裡賣的金盞澡豆還要好用的東西。她的目光從皂塊移到他的臉上，落進他那雙渾濁呆滯的眼睛裡。她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陳長安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睛依然是渾濁的，嘴角依然掛著口水，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東張西望或者低頭躲閃。他就那麼歪著頭，傻笑著，任由她看。
然後蘇幼薇笑了。不是那種客客氣氣、溫溫柔柔的笑，而是一種從眼底亮起來的、帶著光的笑。像是她在這一刻終於確認了什麼，又像是她早就知道的事，終於等到了他願意讓她看見。那笑容裡有高興，有釋然，還有一絲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狡黠。
“阿福真厲害。”她首起腰，把那塊皂用帕子包好放進袖中。然後伸出手，用袖口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動作自然而輕柔，“那你以後多玩一點。姐姐喜歡這個。”
陳長安嘿嘿傻笑著，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她剛替他擦乾淨的手背上。他沒有躲，她也沒有躲開。
“阿福每天都玩！”他拍著胸脯，把胸口的衣襟拍得啪啪響，“玩好多好多！都給姐姐！”
蘇幼薇點了點頭，轉身往院門口走了幾步，又在棗樹的蔭涼下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陳長安己經重新蹲回石板前，低頭擺弄那排破碗爛盆，嘴裡又開始哼那個不成調的曲子。陽光從他背後灑下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暖光裡。
蘇幼薇收回目光，跨過門檻時扶了一下門框。指尖觸到那塊被風吹雨打得起毛的木框，忽然想起大婚次日清晨她扶著這扇門走進來的時候——那時候她走三步就要歇一歇，喘氣都帶著寒氣，是抱著一顆赴死的心來跟這個傻夫君道別的。她以為那是最後一眼。而現在，她站在同一個門檻上，袖子裡揣著他做的皂塊，手背上還殘留著洗完之後的清爽觸感，心裡有一句話像水面下的氣泡一樣往上翻，差一點就衝出了喉嚨口。
她壓住了。不急。等他自己願意開口的那一天。
她跨過門檻，沿著夾道往回走。走出幾步忽然站住，從袖中取出那塊皂塊，放在鼻尖又聞了聞。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沒有出聲，但唇形分明是三個字。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