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得了大小姐的吩咐,往偏院送東西的次數從三天一次變成了一天一次。有時候是廚房新熬的豬油,有時候是灶膛裡掏出來篩過的細灰,有時候是幾塊乾淨的粗棉布——大小姐說給姑爺擦手用。小翠每回把東西擱在棗樹下,都忍不住多看兩眼牆角那排破碗爛盆。在她看來那就是一堆灰不溜秋的爛泥,但大小姐偏說“姑爺玩的東西誰也不許動”,她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這天上午,小翠端著一小罐豬油走進偏院的時候,陳長安正蹲在牆角,面前擺著三隻破碗、一個木盆和一塊平整的石板。他兩隻手在一團灰白色的泥團上反覆揉搓,動作不緊不慢,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額頭上的汗混著泥點子往下淌。日頭己經升到棗樹頂上了,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背上,把那件灰布短褐曬得發燙。
“姑爺,油放這兒了。”小翠把陶罐擱在石桌上,轉身要走。
“姐姐!”陳長安忽然喊住她,歪著頭,手裡舉著一塊剛脫模的皂塊,傻笑著往她面前遞,“阿福做的!這個給姐姐!”
小翠低頭看了一眼,沒伸手接。那東西和前幾天的差不多——灰白色,巴掌大小,表面還帶著一層沒晾乾的潮氣,邊角捏得不算齊整,看上去跟一塊發了黴的米糕沒什麼兩樣。她剛想說“奴婢還有活沒幹完”,傻子己經把皂塊硬塞進了她手裡,力道大得差點讓她沒接穩。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蹲回牆角搓泥巴,嘴裡又開始哼那個不成調的曲子,好像剛才只是隨手塞了塊破泥巴給她。
小翠哭笑不得,隨手把皂塊往袖子裡一揣,快步出了偏院。
回到後院,她擼起袖子開始一天的活計。洗衣、擦地、給大小姐煎藥,忙到午時末才歇下來。她坐在後院井臺邊,打了桶水洗手上的藥漬。煎藥的時候藥渣滓沾了一手,手指縫裡嵌著黑褐色的藥垢,掌心被藥罐的銅把手蹭出一層灰綠色的銅鏽。她拿皂角搓了好幾下,手搓紅了,藥垢紋絲不動,銅鏽也只淡了一丁點。
她正皺著眉甩手上的水,忽然想起袖子裡那塊灰白色的東西。那塊被傻子硬塞過來的“阿福做的”。
小翠猶豫了一下。說實話她沒指望這東西比皂角好用,傻子玩泥巴玩出來的東西能有什麼稀奇?但手上一股子藥味實在難聞,回去伺候小姐要被嫌棄的。她咬了咬下唇,從袖子裡掏出那塊皂塊,翻來覆去看了看。還是那副灰撲撲的醜樣子,但湊近聞了聞,沒有豬油的腥味,只有一絲極淡的草木清香。那就……試試。
她蘸了點水,把皂塊在掌心裡轉了轉。泡沫不多,比皂角少得多,但手指搓過的地方立刻有一種乾淨的澀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把皮膚表面的油垢輕輕咬掉了。她又搓了兩下,泡沫變成了稀薄的灰白色皂液,在掌心滑動時帶著一種微微發澀的觸感——不像皂角那麼幹,也不像澡豆那麼膩。她把皂液塗在指縫和掌心最髒的位置,來回搓了十幾下,然後把手浸進清水裡漂了漂。
出水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手上積了一天的藥漬和銅鏽,沒了。不是淡了,是沒了。指縫裡的藥垢,掌心的銅綠,手腕上那兩道被洗衣水泡出來的灰印子,全都沒了。皮膚表面清清爽爽,沒有皂角洗完那種幹得起皮的緊繃感,反而滑滑的,像是在手背上塗了一層極薄極淡的油脂。她翻來覆去看著自己的手,又低頭看了看井臺上那塊不起眼的灰白皂塊,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她忽然想起那天大小姐在偏院說過的話——“阿福真厲害。”當時她以為大小姐只是在哄傻子開心,就像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現在她不那麼想了。
小翠把皂塊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裡。她站起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從後院一路小跑穿過迴廊,首奔蘇幼薇的閨房。進門時差點絆在門檻上,扶著門框才沒摔倒。
“大小姐!”她把皂塊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梳妝檯上,聲音壓得極低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您看看這個——姑爺做的!”
蘇幼薇正靠在窗前的軟榻上看書,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家居襦裙,頭髮只挽了個簡單的髻。她放下書卷,看了小翠一眼,又看了看梳妝檯上那塊灰撲撲的東西。然後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果然來了”的瞭然。她沒有問這是什麼,而是首接伸出手拿起了皂塊,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尖輕輕按了按皂體的彈性。
“你試過了?”她問。
“試過了!”小翠把自己的雙手伸到蘇幼薇面前,手心手背翻來覆去地展示,“小姐您看,奴婢剛才煎藥蹭了一手的藥漬,用皂角搓了半天沒搓掉,用這個搓了兩下就沒了!還有這兒——”她指著自己指甲縫裡那幾道常年洗不乾淨的黑線,“連這兒都洗乾淨了!”
蘇幼薇低頭看著小翠那雙常年幹活、指節粗大、佈滿細小裂紋的手。那雙手今天確實比平時白淨了許多,掌心的粗繭還在,但皮膚表面不再泛著那種被油汙浸透了的暗黃色,透出了原本該有的膚色。她握著小翠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鬆開,拿起那塊皂塊對著窗外的天光端詳。
皂體灰白,質地均勻,沒有未攪開的灰粒和油斑。邊角雖然做得粗糙,但斷面的紋理很細密,說明攪拌的時間很長、很充分。她用手指沾了點水在皂面上蹭了蹭,蹭下來的皂液在指腹間有一種細微的沙澀感,但又不像皂角那樣粗糲。她在手背上塗開,泡沫稀薄而細膩,洗掉之後手背皮膚摸上去澀澀的,卻又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油脂感。蘇家的生意裡有藥材鋪和香料鋪,她從小跟著父親耳濡目染,對貨品的觸感和質地有一種天生的敏銳。
“小翠,”她放下皂塊,“你剛才說,阿福做了幾塊?”
“他說做了好幾塊,之前都失敗了,扔在牆角那隻破缸裡。”小翠壓低聲音,“小姐,奴婢覺得,這東西比皂角好用多了。”
蘇幼薇沒有回答。她把皂塊放回梳妝檯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銅鏡旁那顆壓扁的糖,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片刻後她抬起頭,聲音平靜如常。
“你去跟後廚說,以後每天的廢油都送到偏院去,灶膛裡的草木灰也篩細了再送。再讓周泰從庫房裡搬兩袋碾細的硝土,就說是大小姐吩咐的。另外——”她頓了一下,“把後花園那間空置的柴房收拾出來,磚地用水衝乾淨,牆縫補一補,窗子換成密實的紗窗。別讓蚊子進去。”
“柴房?”小翠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是打算讓姑爺——”
“不是,”蘇幼薇微微搖頭,嘴角那一絲笑意若有若無,“是給他換個地方玩泥巴。偏院太小,施展不開。”
小翠張了張嘴,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她看著大小姐淡定的表情,忽然覺得,大小姐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姑爺在搗鼓什麼。她恭敬地應了一聲,轉身出門。走到門口又被蘇幼薇叫住了。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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