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陳長安從牆角那隻破碗裡拿起了三塊灰白色的皂塊。經過幾天的固化，皂體己經變得緊實，表面不再泛油光，用手指捏上去有輕微的彈性，像一塊壓緊了的米糕。顏色從最初髒兮兮的灰褐色褪成了淺灰白，湊近聞，只有極淡的草木灰鹼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油脂香。
他蹲在井邊，就著剛打上來的井水試了試。雙手先沾滿泥巴和炭灰，髒得指縫都嵌滿了黑泥，然後拿起最小的一塊，蘸水搓了搓。皂塊在掌心滑了一圈，泡沫不算豐富，細密而稀薄，灰白色的皂液從指縫間淌下來。他搓了十來下，然後把手伸進清水裡漂了漂。
出水的時候，兩隻手乾淨得像是換了層皮。指縫裡的黑泥沒了，掌心的老繭紋路清晰可見，連指甲縫裡殘留了好幾天的炭灰都衝得乾乾淨淨。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油腥味，沒有鹼味，只有一種乾淨的、微微發澀的手感。
成功了。
陳長安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傻子的傻笑，是一個在實驗室裡泡了幾個月終於拿到合格資料的研發人員才會露出的笑。他把剩下兩塊肥皂用油紙包好，一塊貼身藏在衣襟內側，另一塊用手帕裹了塞在床鋪底下。牆角那隻破碗裡殘留的皂液和廢料全被他倒進了瓦缸，用草木灰蓋了一層，再壓上幾塊碎磚。就算有人來翻，也只能翻出一缸灰不溜秋的爛泥。
剩下的問題是推廣。
他當然不能首接拿著肥皂去找蘇老爺，說“這是你傻女婿發明的清潔神器”。他也不能拿到長安街上去賣——一個傻子忽然開始做生意，二房不查他底朝天才怪。他需要一個能讓肥皂自然曝光、又不會暴露自己的渠道。
這個渠道，他早就想好了。
當天下午，小翠來送飯的時候，發現傻姑爺比平時更邋遢了。不是一般的邋遢，是整個人像是在泥漿裡打了個滾又晾乾了的那種邋遢——頭髮上沾著碎草屑和幹泥巴，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衣襟上蹭了一大片油漬混著炭灰，兩隻手更是髒得看不出膚色，指甲縫裡嵌滿了黑泥。他蹲在棗樹下，歪著頭，口水掛在嘴角，看上去比長安街上任何一個乞丐都更像個乞丐。
“姑爺！”小翠把食盒往石桌上一頓，“您又去翻那堆破爛了是不是？昨天大小姐剛給您擦乾淨手，今天又成這樣！”
陳長安傻笑著搓手上的泥巴，把那層特意抹上去的泥搓成一條條黑灰色的泥卷簌簌往下掉。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阿福玩……阿福幫姐姐幹活……”
“您能幹什麼活！”小翠又好氣又好笑，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推著他往井邊走，“過來，奴婢給您打水洗手。一會兒大小姐看見了又得心疼。”她打了桶水上來，擼起袖子正要像往常一樣抓著陳長安的手往水裡按，忽然看見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灰白色的東西。
“這是什麼？”小翠盯著那塊不起眼的皂塊。
“阿福做的！香香的！”他把皂塊塞進小翠手裡，傻笑著比了個搓手的動作，“姐姐用！滑滑的！”
小翠狐疑地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沒什麼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鹼味，模樣也灰撲撲的不好看。但傻子既然塞過來了，她也不好不領情——畢竟大小姐交代過，姑爺玩什麼由著他，別掃他的興。她將信將疑地把皂塊蘸了水，在手上搓了兩下。
泡沫不多，但手指搓過的地方立刻有一種乾淨的澀感。她在手心手背各搓了幾下，又特意在指甲縫的位置來回蹭了蹭——常年幹粗活的人手上最頑固的就是指甲縫裡的黑泥，那是用皂角搓半天都未必搓得掉的。然後她把雙手浸進水裡漂了漂。
出水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兩隻手洗得乾乾淨淨。不是“比之前乾淨一點”，是徹底乾淨——指縫裡積了好幾天的灰泥沒了，掌心被油汙浸得發亮的紋路變回了正常的膚色，連指甲縫那幾道最頑固的黑線都淡了七八分。她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的手，又把皂塊舉到眼前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這——這真是您做的？”
“阿福做的！阿福玩泥巴做的！”陳長安拍著手又跳又叫，口水甩了一地，“姐姐的手白白的！”
小翠握著那塊皂塊，半晌沒說話。她是丫鬟，但她不傻。她在蘇府待了六年，用的都是市面上買的皂角和澡豆——皂角洗得手發乾起皮，澡豆金貴得只有大小姐用得起，但就算是大小姐用的那幾兩銀子一盒的澡豆，清潔效果也遠遠比不上手裡這塊不起眼的灰白疙瘩。她把皂塊翻了個面，仔細看了看斷面——質地均勻，沒有顆粒感，顏色雖然不好看但很一致。
這要是拿出去賣……
她猛地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她想什麼呢，一個傻子玩泥巴玩出來的東西，怎麼可能拿出去賣。她把皂塊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進袖子裡，決定等會兒拿給大小姐看看。
當天晚上，蘇幼薇的閨房裡。
小翠把皂塊放在梳妝檯上，銅鏡旁的燭火映得那團灰白色的東西格外不起眼。她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從傻姑爺怎麼塞給她這塊東西，到她怎麼搓了兩下就把手上最頑固的油垢洗掉了，說得繪聲繪色。蘇幼薇靠在床沿上，手裡捧著暖爐，目光落在那塊不起眼的灰白皂塊上，靜靜地聽她說完。
“小姐，您說姑爺他……”小翠壓低聲音，“他是不是以前在哪兒學過這個？”
蘇幼薇沒有回答。她拿起皂塊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尖輕輕按了按皂體，然後把它放回桌上。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喜歡玩，就讓他玩。明天多送些廢油和草木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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